小泉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走路是件这么难的事。
从宫门口到慈宁宫,统共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引路的太监步子迈得又稳又匀,跟用尺子量过似的。小泉跟在后头,努力让自己的脚步也那么端庄——结果左脚差点绊了右脚,要不是及时稳住,他能给汉白玉台阶磕个头。
“小泉大夫,莫紧张。”前面的老太监头也不回,声音细得像丝线,“皇宫不咬人。”
是不咬人,但吃人啊。小泉心里嘀咕,面上却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公公说的是。”
转过一道朱红宫墙,眼前豁然开朗。慈宁宫的飞檐在晨光里泛着金辉,檐下挂着的铜铃纹丝不动——连风到了这儿都得规矩些。
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一位身着绛紫宫装的老妇人歪在软榻上,正由宫女轻轻捶腿。这便是当今太后了,瞧着六十上下,面色红润,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的风韵。
小泉噗通跪下——这回是真跪,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音他自己听着都疼。
“草民小泉,叩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点好奇。
小泉抬头,这才看见软榻旁还坐着个人——明黄常服,三十来岁,正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皇帝!
他脑子“嗡”的一声,又要把头磕下去:“草民叩见陛下……”
“行了行了,”皇帝摆摆手,茶盏盖轻叩杯沿,“今日是给母后请平安脉,不必多礼。庆王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朕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神医。”
小泉背上冒汗。庆王啊庆王,您夸我的时候能不能悠着点?
宫女搬来绣墩,小泉战战兢兢坐了半个屁股,取出脉枕。太后的手腕搁上来,皮肤温热,脉搏有力——比小泉自己这会儿的心跳稳当多了。
他屏息凝神,三指搭脉。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半晌,小泉收回手,躬身道:“太后凤体康健,脉象平稳有力,只是近日秋燥,略有些肝火,待草民开一剂清润的方子,饮食上再稍加注意便可。”
太后眼睛弯了弯:“就这些?哀家还以为你会说些‘积劳成疾’、‘需静养调理’之类的话呢。前几个太医来,每个都能找出三五样毛病。”
小泉老老实实道:“太后身体确实好。若非要挑毛病……您昨夜是不是多用了半碗冰糖燕窝?”
太后和皇帝同时一愣。
“你怎知?”太后奇道。
“脉象上稍显滋腻,且太后今日舌苔当是微腻的。”小泉说完才觉不妥——他一个外男,怎敢揣测太后的舌苔?吓得又要跪。
太后却“噗嗤”笑了:“还真是。皇帝,你听见了?这可比那些只会说‘太后千岁’的实在多了。”
皇帝也笑起来,打量小泉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趣:“有点意思。难怪庆王说你不同。”
接下来一刻钟,小泉度秒如年。太后问东问西,从养生药膳问到民间趣闻,他答得谨慎,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转三圈才出口。皇帝偶尔插一句,看似随意,眼神却精明得很。
直到太后乏了,摆手让他退下,小泉才松了半口气。
剩下半口气卡在喉咙里——因为皇帝起身道:“母后歇着,朕送送小大夫。”
小泉腿一软。
皇帝送他?这比太后问话还吓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慈宁宫,沿着回廊慢慢走。皇帝不说话,小泉也不敢吭声,只盯着前头明黄的衣摆,数着上面的龙纹——一条、两条、三条……
“小泉。”皇帝忽然开口。
“草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