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达、范强、李譔、李意期、张裔等人裸露的臂膀被炉火熏得黝黑发亮,如同浸透了墨汁的青铜。
豆大的汗珠滚落在结实的、块垒分明的肌肉上,在灼热跳动的火光中,闪烁着熔金般的微光,透着一股原始而强悍的生命力。
刘禅一一上前,握住他们粗糙如砂石、布满裂纹和老茧的手掌。
指尖触及那些因常年抡锤而扭曲变形、甚至无法完全伸直的手指时,心头猛地一抽,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敬意瞬间冲上鼻尖,眼眶竟有些发热。
蒲元引着众人来到一座新制的“炒钢炉”前。
炉中,铁水如同被激怒的岩浆般剧烈翻滚,焰色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青白,与蜀地惯用的“块炼法”那沉闷的暗红截然不同。
他拾起一根刚锻出的钢条,屈指一弹!
“铮——!!!”
一声清越无比的长鸣骤然响起,如同九天龙吟穿云裂石,在喧嚣的工坊内竟压过了所有嘈杂,余音久久不散!
蒲元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拔高、嘶哑:
“陛下新授的‘炒钢法’,竟能以熟铁直接脱碳成钢!”
“以往‘百炼法’需反复折叠锻打,费时半月……工匠们累断脊梁!”
“如今只需三日!钢质却更均匀!更纯粹!简直是……神乎其技!”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铁腥气。
他猛地指向另一侧轰鸣运转的庞然大物——新制的‘水力鼓风炉’:
“还有这‘水排’鼓风之术!以往人力鼓橐,壮汉累瘫一日仅得生铁六百斤……”
“如今!水流驱动!一日可出一千八百斤(今九百斤)!”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咆哮的水轮,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
忽然,他转身,对着刘禅,“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滚烫的地面上!
尘土飞扬!他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地,虬结的胡须因剧烈的激动而簌簌抖动:
“臣初见陛下所授之法时……还道是天书奇谈,痴人说梦……”
“如今……如今方知!”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近乎信仰的光芒,“此乃天赐兴我大汉之术!是陛下赐予我辈匠人的……通天大道啊!” 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刘禅望着炉中那跃动奔腾、仿佛拥有生命的铁水,炽烈的火光映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暗不定。
这些本应在数百年后的唐代才出现的冶铁技术——这足以撬动历史杠杆的力量,如今却如此真实、如此狂野地展示在他面前!
并且……产量暴增三倍!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瞬间窜遍他的脊椎!
蒲元如数家珍地讲解着每一项改进,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汗水与煎熬。
他看向刘禅的眼神,已不再是简单的臣服,而是如同信徒仰望神只般的、燃烧着的极致钦佩。
“陛下真乃……古今罕有的大才!旷世奇才!” 他嘶声道。
“这叠铸之法省料三成!淬火之术增韧五分……” 他越说越快,眼中精光爆闪,突然猛地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孩童献宝般的隐秘兴奋,“陛下!臣……臣还有个天大的惊喜!”
他引着刘禅来到一处隐蔽仓库,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沉重的铁门——
“唰——!”
千柄寒光凛冽的“神刀”整齐排列!冰冷的锋芒如同瞬间凝结的月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一股森然锐气扑面而来!
刘禅随手抽出一柄,手腕一抖!
“嗡——!” 刀身震颤,发出清越的蜂鸣!一股冰寒的锐气仿佛顺着刀柄直透骨髓!那感觉……与张苞、关兴初试此刀时的震撼如出一辙!
“两三月间……卿……卿如何铸得这许多?!” 刘禅抚过那吹毛断发的锋刃,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和其中蕴含的毁灭力量,让他声音都变了调,心脏狂跳不止。
蒲元搓着满是老茧、如同枯树皮般的手,咧开嘴,露出憨厚却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臣……臣有个魔怔,每想到新淬法、新锻法,这手……就痒得钻心!不试上一试,觉都睡不着!”
“白日里琢磨冶铁改良之法,夜里……嘿嘿,就偷摸着点起小炉,叮叮当当偷锻几把……”
他指着那密密麻麻的刀架,眼中是纯粹的痴迷,“您看,这是试了七种淬法的,那是改过九次锻打的……这柄,刃口加了点别的料……”
“不知不觉……就……就攒了这许多。”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刘禅听到这话,喉咙瞬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了,酸胀得发疼。
他望着眼前这个把毕生心血、灵魂都一锤一锤砸进钢铁里的匠人,那满身炭灰、朴实无华的身影,此刻在满室森然刀光的映衬下,竟比龙椅宝座更加夺目!
比任何华丽的奏章都更直抵人心!一种难以言喻的崇敬与感动,汹涌澎湃。
蒲元继续讲解着,粗糙如锉刀的手指在摊开的图纸上用力比划:
“陛下您看,臣把锻刀工序分成了七个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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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料、锻打、淬火、回火、开刃、冷锻修正、最后精磨……”
刘禅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急剧收缩!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脆响,险些脱手摔碎!
这……这分明就是后世的流水线作业雏形!他像看怪物一样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
蒲元正挠着被火星燎得卷曲的头发,憨厚地笑着,粗布衣衫上沾满了洗不掉的炭灰油渍,活脱脱一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老铁匠。
“这……”
“这简直是……” 刘禅的内心掀起了滔天海啸,惊雷滚滚!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铁匠?!
这分明是一个被时代铁链锁住的工业革命巨擘!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却已然触摸到未来之光的先驱!
要知道流水线作业可是一千多年后才会出现的、颠覆性的生产理念!
这个看似憨厚木讷的汉子,居然在没有任何理论指导的蒙昧时代,仅凭着一双手和一颗痴迷的心,硬生生从实践中摸索出了这惊世骇俗的雏形!
一股巨大的历史错位感和荒谬的狂喜,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蒲元被刘禅那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目光盯得手足无措,脸皮发烫,局促地搓着满是厚茧、指节粗大的双手,声音都结巴了:
“陛……陛下!”
“可……可是臣哪里说错了?胡言乱语了?” 他惶恐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