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依旧,老侍女的心境却彻底平静下来,如同狂涛过后沉入深海的一片净土。
一股滚烫的感激与酸楚的体谅在她干涸的心田里汹涌奔流,最终化作一种近乎神圣的尘埃落定之感。
她虔诚地吹熄了那豆摇曳的油灯,将自己沉入无边黑暗,眼眶温热,嘴角却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然。
黑暗中,她无声地计划着:明日陛下的早膳,定要熬一碗浓浓的、滚烫的姜丝肉粥,驱散这蚀骨的寒,更要暖透那颗年轻却已扛起千钧重担的心!
这,就是她残烛余生里,唯一能捧出的、也是她视为生命般珍贵的“本分”了。
至于旁的…… 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容她这把老骨头在御前喘口气,已是泼天的恩典!
她还有什么不知足?还有什么不能体谅?!
这份劫后余生的卑微满足,沉甸甸地填满了她有些苍老的胸膛。
老太监佝偻着身子,目送老侍女蹒跚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回廊的尽头。
他喉头滚动,几欲唤住她,最终却化作一声沉入骨髓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同病相怜的悲凉。
他像一尊石像,在冰冷刺骨的廊下蜷缩了不知多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僵硬,几乎失去知觉,才被巡逻的侍卫发现。
侍卫搀扶着他,一瘸一拐地挪动。
他始终深深低着头,不敢看身旁侍卫恭敬的眼神——这份恭敬此刻像针一样刺着他,提醒着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不堪。
他素来待人和善,宫中无论尊卑,皆以礼相待。
纵是见惯了汉家宫阙里的血——少帝时外戚宦官的厮杀,董卓乱时的惨状,后来曹操袁绍屠宦的狠辣——如今这成都的宫墙内,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说来也奇,他这么个老阉人,历经三朝更迭,看尽人间狠毒,心里头竟还存着点温热。
这未泯的良善没被磨成狠厉,如今想来,倒像是老天爷与他开的一个既残酷又慈悲的玩笑。
他知道,陛下定是看透了他心底这点良善,知道他不过贪些钱财,并无二心,否则......
躺在锦榻上的身子突然筛糠般颤抖起来,那是从骨子里渗出的后怕与顿悟。
唯有那双昏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燃烧着近乎虔诚的感激与赎罪之意。
小太监进来服侍,动作轻柔。
在他搀扶下艰难起身、擦洗、更衣、勉强咽下几口点心……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隐秘的伤痛,也撕扯着他汹涌的心事。
当他要躺下时,目光死死锁在小太监脸上,嘴唇翕动——那积压的恐惧、狂喜、誓愿,几乎要冲破喉咙倾泻而出!
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喉间一声压抑的呜咽,他颓然摆手,像驱赶什么似的,打发走了小太监。
黑暗中,他反复咀嚼着陛下冰冷话语里暗藏的生机,回味着丞相那看似轻描淡写却恰到好处的“求情”,更想起陛下平日待他那份异于常人的宽容与尊重......
巨大的感恩如熔岩在胸中奔涌,与赎罪的冲动猛烈碰撞。
“活子......”他无声地、一遍遍啃咬着这个词,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决绝。
虽未尽解其深意,却无比清晰地知道——从今往后,他这条捡回来的贱命,就是陛下棋盘上一枚染血的子!
陛下指向黄泉,他绝不贪恋人间!
他要像猎犬般死死记住每一笔肮脏的贿赂,像毒蛇般盯紧所有可能威胁陛下的蛛丝马迹!
他要证明,这条老狗还有撕咬的价值,值得陛下开恩留下这条烂命!
陛下待我至此......我若再不效死尽忠......天诛地灭!猪狗不如!
黑暗中,他枯瘦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在灵魂深处刻下无声的血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