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风暴将至,该我们了。”

宫阙深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

但那跃动的火光,却似乎再也照不透刘禅与诸葛亮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关于浦元、郭达等人捐俸自清的消息,已由陈到的密探以最快的速度呈递御前。

刘禅握着那份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密报,指尖微微发颤,久久无言。

他想象着浦元那砸在铁砧上渗血的拳头。

想象着郭达那紧攥纸张、指节发白的手。

想象着那一群被视为“匠户”、却有着比许多士大夫更铮铮铁骨的技术精英,在屈辱与愤怒中,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几乎掏出全家活命的俸禄,掷向那污浊的舆论漩涡。

一股灼热的酸楚猛地冲上他的鼻腔,眼眶瞬间湿润。

“朕与相父,竟将他们逼至如此境地……”

刘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仿佛被那炽热的赤诚烫伤了心扉。

“此非待国士之道,是朕之过。”

诸葛亮羽扇轻摇的节奏也彻底凝滞。

他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掠过罕见的复杂情绪。是深深的动容,是沉甸甸的愧疚,更有滔天的怒火在冷静的冰面下汹涌燃烧。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陛下,非陛下之过,亦非亮思虑不周。”

“实乃……彼辈忠贞刚烈,远超你我预料!”

“其心皎如日月,其行烈如荆轲。”

“此等气节,当浮一大白,亦当……令我辈汗颜,警醒!”

他们预料到阻力,布置了后手,选择了静待。

却独独没有算准这些“技术官”会选择如此刚烈、如此不留余地、近乎自戕的方式,来维护他们视若生命的“格物”事业的尊严。

这如同一记无声却沉重滚烫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所有自以为运筹帷幄之上位者的脸上。

“然,彼等既已破局,朕与相父,更不能负了这片赤心灼灼!”

刘禅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如百炼寒铁般的坚定,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风暴将至,该我们了。”

正如他们所料,捐俸之事如同烧红的巨石坠入深潭,其引发的剧烈波澜远超事件本身。

消息向四面八方爆炸式扩散,迅速席卷了整个成都。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乡野田间,此事已成为无可争议的焦点谈资,热度甚至盖过了即将到来的年节。

支持皇帝与丞相的声音,终于找到了最有力、最直接的支点,变得空前理直气壮起来。

“看看!这才叫官!这才叫为民做主!”一个曾在官田试用过曲辕犁的老农,蹲在田埂上,对着聚拢的乡邻唾沫横飞,激动得脸色通红。

“那新犁,省力!好用!如今造犁的先生,还把自己的俸禄捐出来给咱们穷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那些说怪话的,良心让狗吃了!”

“就是!张老爷家倒是诗书传家,去年旱灾,可曾见他减过一粒租子?”

“倒是陛下推广的新农具,等到明年,准能让咱们实打实多几口收成!”

旁边有人立刻高声附和,声音洪亮,引得更多人点头称是,议论声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和对诋毁者的愤慨。

民间的赞誉如同燎原野火,开始灼烧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声。

然而,以涪城张氏为首的世家大族,对《限荒令》最为痛恨,因为他们因此受到的利益损害最大,进而迁怒于皇帝与丞相。

他们反对的声浪并未因此平息,反而更加尖锐、恶毒,且更具组织性。

他们真正恐惧、愤怒的,是不久前推行的《限荒令》。这直接损害了他们作为世家大族的根基,触及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他们试图以神农院为突破口,企图撕开一道豁口,争夺话语权,迫使皇帝与丞相听从他们的意志。

若此次不加以反击,皇帝与丞相必将推出更多措施与法令,进一步损害他们的利益。

一切已刻不容缓,他们必须打赢这一仗。

因此,恐慌与愤怒驱使着他们展开更疯狂、更不择手段的反扑。

月黑风高之夜,成都郊外一处把守森严的皇庄工坊。

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动作专业而迅捷,目标直指存放曲辕犁样件和部分图纸的库房。

他们身手矫健,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利用守卫换防的间隙,竟真的被他们摸到了库房重地。

然而,这一切早就在诸葛亮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