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伤兵临终的哀吟,一股沉痛压上心头。
他颤声道:“朕尝闻一将功成万骨枯,然我大汉兵微将寡,多日积蓄,方得此精锐……”
“今竟因宵小作梗,徒损十余忠勇。”
“一卒之殁,犹损朕手足,岂不痛哉!”
言语之间,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殿中群臣闻之,无不感念陛下仁德爱兵之心。
他强抑悲痛,目光渐厉,沉声道:“彼辈不敢明面反对,便行此等阴毒手段,甚至不惜损我士卒,耗我国力!”
举目望向殿外时,目光似已穿透宫墙,既见清谈馆舍中之景象,更见那些因拖延而枉死的军士。
诸葛亮神色沉静,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然见刘禅如此悲悯,亦微露慨叹之色:“此乃意料中事。”
“彼等意在掣肘,处处设阻,其心不过欲保自身利禄,延缓我国力增长,阻挠南征大计,甚至望我师出无功,以证其说。”
“陛下仁德,念士卒之劳苦,实乃三军之幸。”
他略作停顿,转向群臣道:“伯苗(邓芝)素有雄辩之才,堪当此任。”
“坊间所谓‘北防空虚’、‘耗竭民力’之论,可着其撰《南征问答》,批驳其非,遣人散于太学及各馆舍之间,以正视听。”
费祎躬身应道:“臣即刻与伯苗协同办理,三日之内便可传布成都。”
董允亦在一旁颔首,暗赞天子虽居深宫,却始终与士卒同心共情。
刘禅深吸一口气,敛回心神。
见几位心腹之臣正注目于己,遂微露歉然之色:“朕思及长远,一时失神,诸卿勿怪。”
“着令休昭与文伟继续严查此类行径,凡阳奉阴违者,一一记录在案。”
“再将此前所获‘受贿名录’,及涪城张氏与李严谋逆之罪证副本,择其与杜氏、谯氏等有关联者,抄送各家家主。”
他语气转冷,斩钉截铁道:“余事或可容缓,然谁敢阻挠《限荒令》及朝廷新政,便是自绝于汉。”
“朕能容之,国法不能容!”
刘禅深知,雍闿、高定、孟获之流,实非心腹大患;即便那罕见于史册的掸国,亦不过疥癣之疾。
彼等连台登一铁矿尚不能夺,欲借掸国施毒者淆乱视听,终是诡道小技。
其如今肆虐愈甚,乃至天怒人怨,于我反为有利,正可借此彻底经略南中,奠百年之基。
昔田氏代齐,数世耕耘方得社稷,其所恃者非惟兵甲,乃在民心与经济之势。
经营南中,亦当以堂堂正正之道为根本。
他再度望向南方,目光中既有对千里战事的关切,亦含对朝中阴诡之徒的蔑视。
阴谋诡计,终非正道;朝堂之上,虽有人开口闭口家国大义,却不过私心自用。
刘禅心中了然:便看将来,究竟谁才能真正安邦定国。
当夜,太常光禄大夫杜琼府邸书房内,烛火摇曳。
家人悄无声息地送入一份抄录的罪证清单。
杜琼接过,就灯细看。
只见上面条分缕析,明载其族中数位亲属与宫中某位显要过往从密、收受厚赂、行贿请托之数条铁证。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几个熟悉的名字和他们所犯之事上。
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纸页,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心头狂震。
他强忍心神,继续看下去。
当看到涪城张氏以及中都护李严等字眼时,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素来谨慎,自觉立身持正,力求稳守家业,绝不至糊涂至与谋逆之事公然牵扯。
然眼下这白纸黑字,却似毒蛇缠颈,令他窒息。
他勉强自我镇定,缓了好一会儿,才厉声对左右道:“即刻唤杜畿、杜蒙来见!”
此二人正是卷中所涉之亲族,亦是家中掌管部分外部事务之人。
少顷,二人惴惴入内,尚未察觉气氛异常。
不待他们行礼,杜琼已将纸卷重重掷于案上,声音冰寒彻骨:“这上面所载!”
“你等背着我,与涪城张氏勾结、与李严逆党往来之事,是真是假?”
“一字不许隐瞒!”
二人初时惊愕,旋即面色惨白,支吾欲辩。
但在杜琼如刀目光逼视下,终是胆裂。
他们颤栗伏地,涕泣承认确曾受宫中某位人物及其关联者蛊惑,为求利禄,参与了些许密谋与财物往来。
然万万不敢有背汉之心,亦未曾想事机败露至此。
杜琼听得他们亲口承认,脸上血色尽褪,最后一丝侥幸亦荡然无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本欲稳立朝堂,保全宗族,终日如履薄冰。
岂料至亲之人竟如此愚蠢,背地行此大逆之事。
而今东窗事发,铁证如山,祸及满门。
他颓然闭上双眼,无力地挥手令面如死灰的二人退下,独自瘫坐于席上。
巨大的恐惧与保全宗族的念头最终压倒了一切。
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无力与颓丧。
他取过那纸卷,就着摇曳的烛火将其点燃。
跳跃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墨迹,仿佛也烧掉了他最后的侥幸和底气。
“吩咐下去,”他对始终静候于屏风后的心腹老仆低声道,嗓音沙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我名下所有郡县的产业、门生故吏,对待朝廷新政,尤其是《限荒令》及钱币兑换之事,务必严格依从朝廷指令,全力推进,不得再有半分拖延!”
“即刻去办!”
老仆身形微微一震,低声应诺,匆匆退下。
杜琼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席上,一瞬间竟似老了十岁。
不久,成都宫城内,皇帝刘禅收到密报。
他唇边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低声嗤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手将密报掷于案上,他收回思绪,转向一旁英姿依旧的两位老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