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内的激昂余温尚未散尽,冰冷的现实已如潮水般涌来。
打发走那群或是激动、或是惶恐的公卿,姬延在忠伯的搀扶下,回到了那间充斥着霉味的书房。甫一坐下,剧烈的眩晕感便阵阵袭来,这具身体终究是太过虚弱了。
“陛下!”司马庚与苏厉紧随而入,两人脸上仍带着方才的振奋。司马庚率先抱拳,声音洪亮:“陛下今日殿前斥退秦使,扬我周室声威,实在大快人心!末将愿立军令状,必保雒邑周全,秦军若敢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
姬延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却投向眉头微蹙的苏厉:“苏先生,似有忧虑?”
苏厉拱手,沉吟道:“陛下今日之言,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然……言语如刀,可伤敌,亦可招祸。司马康受此大辱,归秦之后,秦王与张仪岂能甘休?臣恐,秦之报复,转瞬即至。而且,恐怕未必仅是刀兵。”
姬延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苏厉能看到言语之后的危机,而非沉溺于一时的胜利,确是人才。
“司马将军忠勇可嘉,”姬延看向司马庚,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然秦军铁骑之威,天下皆知。我雒邑守军几何?甲胄可全?兵刃可利?粮草可足?”
一连四问,如同四盆冷水,浇在司马庚头上。他脸上的亢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的现实感。他深吸一口气,沉声汇报:“回陛下,城内可用之兵,仅宫卫及城防兵卒,合计……不足八百。甲胄半数陈旧,兵刃多年未换,弓弩箭矢……仅够两月之需。”
八百!面对可能来袭的虎狼之秦,这数字渺小得令人绝望。
“粮草呢?”姬延再问,这才是维系生存的命脉。
这次回答的是苏厉,他脸上忧色更重:“陛下,府库存粮,即便加上前些时日……以物抵债换来的那些,若维持现今用度,最多支撑三个月。若战时管制,或可延至四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然,王室及百官俸禄,已拖欠半年,城外‘债台’之下,每日皆有债主前来索要,民情……亦有不稳之象。”
内无精兵强将,外无强援可恃,府库空虚,债台高筑,民心浮动。这已不是地狱开局,这是死局中的死局。
司马庚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紧握的拳头骨节发白。空有一腔热血,却无施展之力,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姬延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陈旧的案几。破败的窗棂透进昏黄的光线,映照着他苍白而平静的脸。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笼罩在这小小的书房内。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刀兵之危,在明,尚可防备。饥寒之困,在暗,方能杀人。秦若来攻,必先断我外援,困我孤城,待我粮尽援绝,不战自溃。苏先生所虑,深中肯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