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铁衣微蹙眉。他习惯刀口舔血,却不习惯经济账。温如晦抬手,示意女儿继续。酒酒指向第二册:“均利社记,香料价旬日三涨,中小铺户倒闭二十六家。昔日一艘中等福船,载货三百斛,可养船主、水手、脚夫、漆匠、铁匠共计一百二十口;今日货价十倍,利却尽归贵蕃,百工失业,成为流民盗匪。此所谓‘分利一成,百业萧条’。”
她换第三册,指尖划过朱印:“更可怕的是第三层——抽解亏空,巡检暗抽,私舶夹带硫磺、黑漆弩。冷大哥,你寒衣阁善断江湖案,当知‘兵’与‘货’从来连体。货走暗道,兵必走暗道;商船养寇,寇即借船。今日倭寇用泉州硫磺焚我哨船,明日便是金军乘我万石船直抵临安!”
冷铁衣眸色一凛,似被点破关窍,望向温如晦。灯焰摇晃,知府的面容半明半暗,声音却如江潮叠涌:
“表面看,是二十万贯税赋;
再深究,是十万百工失业;
最终,是整座东南海权的根基。”
温如晦看着面前两位年轻后辈,欣慰地点点头。而后取过一支乌木压尺,在图纸上缓缓划过,像剖开一只巨舶。
“绍兴初年,朝廷以泉州乳香为担保,发行东南会子,一比一兑铜钱。宗室与蕃商的私舶,使每年四百艘万石船避开抽解。
如今香料被贵蕃垄断,市舶无实货,会子成空券。纸钞一贬,百物腾贵。市舶司解送临安的乳香、象牙、犀角将会锐减,朝廷原本充裕的“香药库”将现缺口。临安香药局会被迫抬价,道观焚香、殿前司防锈皆被削减,内库度支则会将亏空转嫁两浙盐课,盐价骤增,盐课、米税、绢税皆被牵动,百姓苦于捐税,则会横生暴乱。财政失血,如同人失骨髓,一次创口,三代难愈啊!”
温酒酒看着父亲沉痛的表情,接口道:
“蒲罗辛与赵不流联手后,乳香、龙涎被尽数收入暗仓,再以数倍高价放货。会致使聚宝街中小香料铺破产,昔日‘万货云屯’出现空棚。破产商人为生计只能弃泉州而上溯闽江内迁,此举虽能带动闽浙山岭经济,却使泉州港失去最活跃的中间贩货层。港口中间链断裂,他日大食、三佛齐巨舶再至时,发现岸上接货人寥寥,只得压舱贱卖,货值一跌再跌。蕃客怨声四起,巡检司却可借‘市价不稳’,再加‘临时抽解’,官、蕃俱肥,唯中小商贾血本无归。”
冷铁衣在寒衣阁二十载,深谙底层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