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念完,夏太监将卷轴合拢,面无表情地扫视全场:“皇上有旨,即刻抄没家产。来人——”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队士兵冲了进来,铁甲铮铮,刀剑森然。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将领,姓卫,是京营参将。他朝夏太监拱拱手,随即挥手:“搜!”
“且慢!”
贾母忽然开口。她在邢悦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到夏太监面前,颤巍巍跪下:“老身贾史氏,有一事相求。”
夏太监皱眉:“老太太请说。”
“西院家产,皇上要抄,老身不敢有怨言。”贾母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竟有泪光,“只求……只求给孩子们留条活路。宝玉、兰儿他们还小,李纨、探春她们是女流……求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从轻发落。”
说着,她竟要磕头。
夏太监连忙侧身避开,神色复杂。这位史老太君,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诰命,何等风光。如今……
“老太太请起。”他叹了口气,“圣意已决,咱家做不了主。不过……”他压低声音,“皇上仁厚,女眷和未成年的孩子,或可网开一面。”
这已是最大的恩典。
贾母伏下身:“谢公公。”
卫参将不再耽搁,一声令下,士兵们如狼似虎般散开。
抄家开始了。
荣国府西院,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士兵们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见值钱的就往外搬。瓷器碎裂声、家具倾倒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贾政被两个士兵押着,站在荣禧堂前的院子里。他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一件件被搬出来——黄花梨的桌椅、官窑的瓷器、墙上的字画、甚至……他书房里那些珍藏的古籍。
一本《史记》被随手扔在地上,士兵的靴子踏过去,留下一个污黑的脚印。
贾政闭上了眼睛。
王夫人醒过来后,像疯了一样扑向那些士兵:“这是御赐的!这是老太太的嫁妆!你们不能拿!”
被粗暴地推开,摔在地上。
宝玉呆呆地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他看见袭人、麝月她们被赶出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见探春紧抿着唇,把惜春护在身后;看见李纨抱着贾兰,眼泪无声地流。
一个士兵走过来,伸手要扯李纨头上的银簪。
“住手!”
宝玉忽然冲过去,挡在李纨面前。他脸色苍白,身子在抖,可眼神却异常坚定:“这……这是我嫂子的嫁妆,你们不能拿!”
士兵愣了愣,随即冷笑:“抄家就是抄家,管你嫁妆不嫁妆!”说着又要动手。
“卫参将!”邢悦的声音响起。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贾赦。夫妻俩都神色肃穆,贾赦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卫参将认得贾赦——太子少保,圣眷正浓。他挥挥手,让士兵退下。
“贾大人。”卫参将拱手。
贾赦将锦盒递过去:“卫将军,这里是五千两银票。西院女眷和孩子们的首饰、体己,还请……高抬贵手。剩下的,按旨意办。”
五千两,不是小数目。
卫参将沉吟片刻,接过锦盒:“贾大人仁义。女眷的贴身之物,可以留下。但府里的东西……皇命难违。”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
邢悦走到李纨身边,将她扶起来,低声说:“带着兰儿,回你屋里去。把要紧的东西收好,别出来。”
李纨泪流满面,点点头,抱着贾兰匆匆走了。
宝玉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士兵将一件件东西搬走——他房里的那些玩意儿,那些他珍视的字画、砚台、甚至……那盆他精心养了多年的海棠。
海棠被一个士兵随手拎起来,花盆歪了,泥土洒了一地。粉白的花瓣落进泥里,被靴子碾过。
宝玉忽然笑了,笑声凄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真干净……”
小主,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往自己房里走。袭人连忙跟上,却被士兵拦住:“去哪?”
“让他去。”邢悦开口,“宝二爷的屋子,已经搜过了。”
士兵看看卫参将,卫参将点点头。
宝玉走进屋,关上门。屋里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那些他珍藏的诗词、杂记,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他走到床前,从枕下摸出一方旧帕——黛玉及笄时他送的那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题的诗还在。
他将帕子贴在胸口,靠着床沿,慢慢滑坐到地上。
外头的喧嚣,仿佛离他很远很远。
***
东院这边,相对平静。
卫参将派了一队士兵过来,但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看。贾赦领着他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士兵们见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大件的家具都在,可金银细软、地契账册,早就不见了踪影。
“贾大人,”领队的校尉客气地说,“按规矩,我们得搜一搜。”
“请便。”贾赦侧身。
士兵们进了各屋,翻看了一番。邢悦的房里,只有些寻常的衣物首饰;书房里,除了几本书,空空如也;库房的门开着,里头堆着些米面粮油,还有几匹寻常的布。
校尉转了一圈,出来复命:“确实没什么。”
卫参将点点头,朝贾赦拱手:“贾大人,得罪了。”
贾赦还礼:“职责所在,理解。”
正说着,后堂突然传来惊呼:“老太太!老太太!”
邢悦心头一紧,转身就往贾母的上房跑。
屋里,贾母倒在榻上,脸色青白,呼吸急促。鸳鸯跪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来。王熙凤也赶来了,正手忙脚乱地给老太太顺气。
“母亲!”邢悦扑到榻边,握住贾母的手。那手冰凉,像冰块。
贾母睁开眼,看着邢悦,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窗外——那里,士兵们正将西院最后一批东西搬上马车。
那些东西里,有贾代善留下的战刀,有史家陪嫁来的屏风,有……荣国府百年的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