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腰间的佩刀脱手掉落,砸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死死盯着传令兵,仿佛没听懂这简单的词句:“你……说什么?”
“阿巴泰贝勒在东门督战,被明狗的火铳打中了!”传令兵带着哭腔嘶喊,“萨满说……那铅弹带锈,伤口……已经发黑了!怕是……怕是……”
箭楼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凝固了。努尔哈赤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佩刀。冰冷的刀身在穿过破窗的惨淡晨光下,映照出他瞬间爬满皱纹、失去血色的脸。阿巴泰……那个小时候总爱跟在自己马屁股后面,捡拾箭簇的小儿子,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备马!”老汗王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告诉莽古尔泰,立刻烧粮!所有人,现在就走!”
代善愣住了:“父汗?不等正蓝旗装船了?那半数的粮……”
“不等了!”努尔哈赤的靴子再次踏过地上的青瓷碎片,这一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抽空,“告诉所有能爬上马背的人,跟着老子冲过鸭绿江!掉队的,就留在朝鲜喂明狗的炮吧!”他抓起马鞭,头也不回地冲下箭楼,背影决绝。
同一时刻的赫图阿拉外城正街。午时的阳光驱散了部分硝烟,却驱不散浓重的血腥味。尤世功率领的辽兵正在逐院清剿负隅顽抗的后金残兵。一座不起眼的夯土房前,却笼罩着诡异的寂静。房门虚掩,灶台上的铁锅尚有余温,炕上铺着绣有狼纹的厚实褥子,却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搜!”小旗官厉声下令。两名辽兵踹开里屋的木门,就在这一刹那,一大蓬混着石灰的漆黑煤灰从房梁上兜头泼下!“啊!我的眼!”两名士兵惨叫着捂脸后退。暗影中,三名面目狰狞的后金家奴如同困兽,挥舞着沉重的砍柴刀猛扑出来!刀光闪过,一名辽兵惨叫着倒下。另一名士兵在剧痛和黑暗中凭着本能,反手扣动了早已装填好的火铳扳机!“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浓烈的硝烟弥漫开来,冲在最前的家奴胸口被轰开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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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稍散,尤世功面色铁青地走进屋。他的目光落在炕角——一只小小的、磨穿了底的布鞋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鞋面上用稚拙的针脚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尤世功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冰冷的铁钳夹住。沈阳城破时,那些被后金铁骑掳走、哭喊着消失在烟尘中的辽民孩童的身影,瞬间与这只破旧的小鞋重叠在一起。他默默捡起鞋子,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个“安”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鸭绿江宽阔的冰面上,努尔哈赤率领的亲卫营和镶红旗、正红旗精锐,正不顾一切地踏冰狂奔,如同迁徙中遭遇猎杀的兽群。马蹄敲击冰面,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悸的“嘚嘚”声。代善紧跟在父亲身后,看见老汗王貂皮帽被凛冽的江风吹得歪斜,露出的鬓角竟已是一片刺目的霜白。冰层在重压下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和细微的“咔嚓”碎裂声,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突然,代善的战马在一处颜色明显发暗、冰层较薄的区域前惊恐地人立而起,嘶鸣不已!代善俯身望去,冰层下泛着幽深的黑绿色,像极了去年冬天因强渡而冻死在江里、被冰封的镶蓝旗士兵那肿胀发青的脸!“父汗!此处冰薄危险!”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话音未落,上游方向猛然传来数声沉闷而震撼的炮响!轰!轰!
冰面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遭受重击的巨鼓!几名落在队伍稍后、正策马奔驰的镶红旗骑兵,脚下的冰层瞬间崩裂!“啊——!”凄厉的惨叫划破江面,连人带马消失在骤然张开的、冒着森森寒气的冰窟窿里,只有翻涌的黑色江水瞬间吞噬了一切。
“是明狗的水师!在雾里放炮!”有人惊惶地嘶吼。然而江雾依旧浓重如纱,根本看不清炮船的位置,只能看到冰面上被炮弹炸开的巨大冰洞和冲天而起的水花,在惨白的日光下如同绽放的死亡之花。
努尔哈赤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坠江的士兵,只是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着跃过那道致命的冰裂。他的眼中只剩下对岸辽东的土地,那里是他最后的根基。
申时的阳光斜照在望祭山上。经过半天的反复轰击,明军的炮手们终于将德勒库门那厚重的包铁木门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碎木、砖石和扭曲的铁件散落一地。
“白杆兵!跟我冲!”马祥麟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率领着如狼似虎的精锐冲入德勒库门。然而,冲进城门后,眼前的情景却让身经百战的他也心头一凛——街道上空无一人!死寂!只有风穿过空荡的门窗和破损的屋檐,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如同鬼哭。
“不对劲!”马祥麟猛地勒住战马,手中长枪闪电般指向街角一片堆叠的阴影,“戒备!”士兵们迅速结成战阵。走近一看,那阴影处竟堆叠着十几具后金兵的尸体!诡异的是,这些尸体身上的致命伤几乎都在正面,且多为刀伤,更像是……主动迎上刀锋而死!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马祥麟的心头。
当明军小心翼翼地推进到通往内城尼玛兰门的街道时,预感应验了。后金兵的主力早已退入更为坚固的内城,而尼玛兰门前,赫然堆起了一道数丈宽的“壁垒”——不是沙袋,而是浇透了桐油的干柴枯草!浓烈刺鼻的桐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是陷阱!快退!”尤世功的吼声如同炸雷!但为时已晚!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时,不知从何处射出的火箭精准地落入柴堆!“轰!”一道数丈高的火墙瞬间腾空而起,烈焰裹挟着浓烟,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灼热的气浪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明军士兵掀翻!熊熊烈火如同地狱之门,瞬间吞噬了街道,也彻底阻断了明军向内城追击的道路。马祥麟和尤世功只能眼睁睁看着内城方向后金兵的身影在火光与浓烟中闪动,恨恨地跺脚。
申时,在赫图阿拉那被炮火摧残得摇摇欲坠的德勒库门箭楼残骸里,阿巴泰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左臂伤口传来的剧痛已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一阵阵眩晕。他看着明军士兵在尼玛兰门外被冲天火墙阻隔,嘴角竟扯出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解脱的苦笑。他想起临行前父亲赐予的那把沉甸甸的牛角弓,据说弓胎取自长白山的百年老牛,坚韧无比。他想抬手摸摸腰间的弓,却发现整条左臂已经如同不属于自己,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