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书房,烛火摇曳,将武贤紧握黄铜钥匙、僵立窗前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颤抖。
阴影已然消失,但那幽绿的眼眸和蛊惑的话语,却如毒刺般扎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唯有身负李氏血脉……方可进入,得知真相……”
“你就不想知道……真正的源头又在何处?”
“你妹妹和你信任的上官内舍人,她们拼命想要保护的,又究竟是什么?”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撩拨着他内心最深处的不甘与疑虑。
他是礼贤,是高宗与武后的嫡子,曾经的大唐太子。
如今,他是雍王,是女帝的儿子,是太平公主的兄长。
可在这个以母皇意志为天的武周朝堂,在这个妹妹光芒日益耀眼、屡立奇功的对比下,他时常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与无力。
他渴望被重视,渴望证明自己并非庸碌,渴望为这礼氏天下、为这武周江山(尽管心情复杂)做些什么,而不是永远作为一个被保护、被审视、甚至被隐隐防备的“前太子”。
这把钥匙,这所谓“唯有李氏血脉”才能开启的秘地,这关乎“圣子”与“灾劫真相”的诱惑,像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却明显涂着剧毒的果实,悬在他面前。
去,可能落入陷阱,万劫不复,甚至成为伤害母皇、妹妹和这江山的帮凶。
不去,或许能保得自身平安,但可能会错过揪出幕后黑手、挽救危局的关键线索。
阴影说的对,若告知母皇或狄仁杰,对方很可能毁掉秘地,线索中断。
对方既然敢来,必有倚仗。
他该相信谁?是那个藏头露尾、居心叵测的阴影?
还是……那个威严肃穆、让他又敬又畏,却也赋予他富贵与生命的母皇?
那个聪慧果决、有时让他自惭形秽,却也真心关怀他的妹妹?
“殿下,”心腹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宫里传来消息,泰山那边,皇太女殿下与上官内舍人已开始设法封镇黑气,但……似乎遇到了麻烦,具体情况尚未可知。另外,狄阁老和裴将军那边,似乎也有新的发现。”
泰山有变!太平和婉儿遇到了麻烦!
武贤猛地转身,因为握得太紧,黄铜钥匙的边缘几乎嵌进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太平和婉儿,他的妹妹和他一直视为良师益友、内心钦佩的女子,此刻正在泰山,冒着生命危险,与那恐怖的黑气、与那不知名的上古凶物抗衡!
她们在拼命保护这片土地,保护这洛阳城,保护这天下苍生,也在保护他,保护母皇,保护这个家!
而他在做什么?
在这里为一个来历不明的诱惑而犹豫挣扎,甚至考虑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真相”和“证明”,去涉足一个明显是陷阱的险地?
如果他去,中了圈套,被控制,被利用,反过来成为刺向她们、刺向母皇的刀,那他将如何自处?
去见对他寄予厚望的母皇?
去见那个总叫他“贤哥哥”的妹妹?
不!绝不能!
武贤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被一种更为深沉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那不是野心,不是不甘,而是责任,是守护,是属于礼家儿郎、属于武周雍王的担当!
他不能因为个人的心结和不甘,就将自己、将家人、将朝廷置于更大的风险之中。
真正的强大,不是去追寻虚幻的捷径和危险的“真相”,而是在明知道路艰难、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得到所谓“承认”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坚守正道,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用堂堂正正的方式,去保护自己珍视的一切。
“来人!”武贤沉声喝道,声音因为刚才的挣扎而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心腹内侍推门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更衣,备车,本王要即刻进宫,面见母皇!”武贤将那张写着蛊惑文字的纸条,和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一起紧紧握在手中。
“殿下,此刻已是深夜,宫门……”
“持本王令牌,叫开宫门!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泰山安危、洛阳存续,必须立刻面奏母皇!快去!”武贤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威严。
内侍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应是退下安排。
武贤看着手中之物,心中最后一丝阴霾散去。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或许会错过什么,但他知道,这个选择,让他心安。他将以雍王的身份,以儿子的身份,以兄长的身份,将这一切可疑的线索,原原本本地呈交给母皇,交给朝廷,交给那些真正有能力、有责任处置此事的人。
这,才是他此刻应该做的。
紫微宫,贞观殿。
尽管已是深夜,但女帝武曌并未就寝。
她刚刚接到了狄仁杰和裴行俭从洛阳两处搜查地点用快马送回的最新密报,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凝重与一丝罕见的惊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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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宫水殿发现了婴儿襁褓,洛口济渎庙找到了被放干血、带有类似婉儿印记的尸体……
这两条线索,让她心中那个不祥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而泰山那边,午时启动阵法后的紧急回报也刚刚送到,只言太平与婉儿在阵法启动时遭遇强大精神冲击,具体情形尚在探查,但显然并不顺利。
多事之秋,危机四伏。
“陛下,雍王殿下深夜紧急求见,说有关乎泰山与洛阳存续的十万火急之事禀报。”高延福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武曌从地图上抬起头,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深思:“让他进来。”
片刻,武贤疾步而入,衣冠略显不整,显然来得匆忙。
他脸上带着急切,但眼神清明坚定,再无往日的些微犹疑或沉郁。
“儿臣拜见母皇!”
“平身。贤儿,何事如此紧急?”武曌目光如炬,扫过儿子。
武贤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上那张纸条和那把黄铜钥匙,将深夜阴影入府、蛊惑之言,以及自己最终的决定,毫无隐瞒、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
最后,他沉声道:“儿臣自知才具平庸,亦知朝野对儿臣或有疑虑。然儿臣身为母皇子嗣,绝不敢以一己之私念,置家国天下于险地。此等鬼蜮伎俩,分明是要离间天家,诱儿臣入彀,其心可诛!儿臣不敢擅专,特来禀明母皇,此钥匙、此言辞,或为线索,或为陷阱,请母皇圣裁!”
他言辞恳切,态度坦荡,将自己曾经的动摇和最终的坚守,也一并道出,更显真诚。
武曌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那纸条和钥匙上,久久不语。
殿中烛火噼啪,映照着她威严的侧脸,看不出喜怒。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阴影说,唯有礼氏血脉,心志坚定、未被武氏完全笼络之人,方可进入秘地,得知真相?”
“是。”武贤低头。
“呵,”武曌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与一丝冷意,“好一个‘未被武氏完全笼络’。离间之计,何其浅薄,却又何其诛心。”
她看向武贤,目光深邃,“贤儿,你今夜能来,能将这一切告知朕,朕心甚慰。你记住,无论你是礼贤,还是武贤,你身上流着的,是朕与你父皇的血。这江山,是礼家的,也是武家的,更是天下人的。任何企图以血脉、以姓氏来割裂、来蛊惑人心的,皆是居心叵测之徒,其罪当诛!”
“母皇明鉴!”武贤心中一热,伏地叩首。
“起来吧。”武曌语气缓和了些,“你做得对。将个人疑惑与野心,置于家国责任之下,方是男儿担当。这把钥匙……”她拿起那黄铜钥匙,仔细端详上面的螭龙纹,“螭龙……非天子之象,却也是龙属。此钥形制古旧,确非本朝常见。南市胡记香料铺……狄仁杰正盯着那里,但一直未有重大发现。看来,那里还藏着更深的秘密。对方将此钥给你,无论真假,都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