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畅快,带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默契与回忆。
“后来,在这里定计,打第一场像样的伏击。” 沈砚指着下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拐弯,“就用那条破绳子,还有你琢磨出来的土制‘火油罐’,烧了官军三艘粮船。那一仗打完,咱们才算真正在这青牛谷站稳了脚跟,兄弟们也才有了第一身像样的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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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晚也是在这棵桃树下,庆功。没有酒,就以水代酒。你对着月亮发誓,说总有一天,要让跟着你的兄弟们,还有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再不用担惊受怕。” 苏清鸢轻声接道,眼神悠远。那夜的月光,那夜年轻人眼中灼热的理想,那夜彼此紧握的、充满力量与信任的手,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依然清晰如昨。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执笔绘画、纺纱织布,也曾批阅奏章、处理万机,如今皮肤已不复当年的柔嫩,指腹有着长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但温暖依旧,是他一生最为熟悉的温度与力量源泉。
“那时候,只觉得前路茫茫,强敌环伺,民生凋敝,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能带着大家活下去,有一块安身立命之地。” 他缓缓说道,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群山,看到了那幅员万里、如今海晏河清的锦绣江山,“何曾敢想,会有今日。”
今日。四海升平,仓廪丰实。北疆的互市榷场驼马往来,西域的使者商队络绎于道,南海的宝船帆影蔽日,东瀛的遣使学子恭顺有加。驿站如网,连通九州;运河如练,货殖其流。新式学堂的读书声,替代了荒村的夜哭;官仓、义仓、救灾仓的充盈,驱散了饥馑的阴影。朝堂之上,虽有政见之争,却无倾轧之祸;乡野之间,偶有邻里之讼,却少悍匪之患。一个庞大的帝国,如同这春日复苏的山谷,生机勃勃,却又秩序井然,安稳地运行在“景和”的轨道上。
这一切的起点,或许,真的就是这青牛谷,这棵桃树下,那几个饿着肚子、却心怀天下的年轻人,那一把烧毁旧枷锁的野火,和那份“让天下人吃饱饭”的最朴素誓言。
“你做到了,沈大哥。” 苏清鸢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与自豪,“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我们当初想象的,还要好得多。这万里江山,如今是真的如画了。”
沈砚摇头,目光回到她脸上,深情凝望:“不,清鸢,是我们一起做到的。没有你,我或许能打下一片疆土,但绝开创不了这样的盛世。是你带来了新粮种,是你主持修水利、通驿路、设义仓、倡女学、抚军属……是你,在无数个紧要关头,给我最清醒的建议和最坚定的支持。这江山如画,有一半的笔墨,是你挥就。”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银发,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记得北伐最艰难的时候,你每日一封书信,从未间断。那些信,不仅是平安,是后方稳固的基石,更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光。记得在安北都护府,你与我一同接见北狄诸部,侃侃而谈,以利导之,以德化之,才有了后来的盟约与互市。记得万国来朝时,你与我并肩,受‘天可汗’与‘文佳皇后’的尊号……这一路,风雨也好,荣光也罢,都是你在我身边。”
苏清鸢眼中泛起晶莹的光,不是悲伤,而是被巨大的幸福与感慨充盈。她微微仰头,不让那湿意落下,笑道:“怎么老了老了,倒说起这些肉麻的话来。让儿孙们听见,怕是要笑话。”
“他们敢。” 沈砚也笑,带着几分老小孩般的任性,“没有他们的祖母,哪有他们的太平日子过?这盛世,是他们祖父祖母一起挣来的,他们得记着。”
“是,一起挣来的。” 苏清鸢靠向他的肩膀,感受着那份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实与温暖,“从野菜饼,到帝王阙。从青牛谷的星星之火,到照耀四海的煌煌盛世。这一路,真好。”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依偎着。炉上的茶煮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发出噗噗的轻响,茶香混合着野菜饼的清香,在春风中袅袅散开。远处,山坳里的学堂传来放课的钟声,悠长清越,惊起几只林鸟,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更远处的官道上,隐约有车马驶过,那是将青牛谷的特产山货运往县城的商队,也是这太平年景、物流畅通的寻常一瞥。
沈砚望着那群飞鸟消失在远山背后,望着天际舒卷的流云,忽然轻声问道:“清鸢,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