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藏锋于鞘

崔家峪的日子,仿佛被溪水洗过,清澈而规律,却又暗藏着比墨居千机廊更加沉重的压力。

西厢房简洁得近乎空旷,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正对着那丛蕴含阵势的翠竹。江小年安置好简单的行囊,换上一套吴同准备的、同样质地的青布短打,一个时辰后,准时坐在了那间充作书房的静室中。

吴同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与江小年隔着一方紫檀小案,相对而坐。案上,没有兵戈器械,只有一壶清茶,两册泛黄的兵书。

“兵者,诡道也。”吴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江小年的心坎上,“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拈起一枚白色棋子,点在案上无形棋盘的天元位。“你复仇心切,恨不能立刻手刃仇敌,此乃常情,亦是破绽。影门势大且神秘,又有百年根基,你若持刃直冲,与飞蛾扑火何异?”

江小年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个无形的“天元”上,仿佛看到了白石镇那个血色的夜晚,看到了赵豹那双冰冷的眼睛。

“我要教你的第一课,便是‘藏’。”吴同又落下一枚黑子,看似随意,却隐隐对白子形成了牵制。“藏起你的恨,藏起你的锋芒,藏起你的目的。让你的敌人看不清你,猜不透你,直至他们忽略你,或者……畏惧你。”

他翻开《孙子兵法》,指向“始计篇”:“道、天、地、将、法。五事七计,校之以情。你可知,你的‘道’在何处?你的‘天时’‘地利’何在?你自身,可为‘将’否?你的‘法度’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冷水泼面,让江小年躁动的心火为之一窒。他之前所思所想,唯有变强、杀人,何曾站在如此高度,审视过全局?

“你的‘道’,非私仇,乃守护。”吴同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守护墨家平衡之念,守护无辜者免遭‘镇龙棺’之祸,守护白芷姐妹残存的生机。将此‘道’立于心,你的路才不会走偏,你的力量才有根基。”

“至于‘将’……”吴同目光如炬,看着他,“为将者,智、信、仁、勇、严。你有勇,有潜智,信与仁需磨砺,而‘严’——不仅对部下,更需对自身,苛求至极。你,还差得远。”

整个上午,吴同并未讲授任何具体的杀伐技巧,只是围绕着“始计篇”,结合古今战例,乃至江湖轶事,深入浅出地剖析“势”与“算”的重要性。江小年如同干涸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前所未闻的理念,只觉得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