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纸边瞬间焦黄卷曲,火舌舔上来,那些符号在焰光里扭曲、变黑、化成虚无。烧到一半,他松了手。残纸飘落盆中,蜷缩成更小的一团,最后彻底安静,变成一片带着暗红边缘的黑灰。
他看着,没动。心里那块顶了许久、让他喘不过气的石头,像是被这火苗舔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一丝丝带着焦糊味的、冰凉的风。
接着是那半截信封。焦糊的边缘遇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那个“肃”字在火里挣扎了一下,就没了。烧这东西时,他格外竖起耳朵——门外走廊只有远处隐约的鼾声,窗下偶尔有野猫细叫。
第三张,“渡口,沈”的黄麻纸。这次他没多看,直接对折,再对折,折成个紧实的小方块,才投进火里。折起来的纸团烧得慢,在火里闷闷地阴燃,冒出一缕笔直又古怪的青烟,带着股特别的焦糊味。他立刻用指尖拨散纸团,让空气进去,火焰猛蹿一下,吞没了它。
最后是那两张银票。
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几个月。票面上精美的暗纹和朱红印鉴,在火光下显得又漂亮又脆弱。他犹豫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不是舍不得银子,是烧“钱”本身带来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悸动。然后捻开一张,凑近火焰。
银票含棉,烧起来和纸不一样。火苗不是呼地窜上,而是先沿着边缘慢慢碳化,然后整张票子突然蜷曲,发出更亮的光,最后化成一蓬极轻、极灰的余烬,几乎没什么残留。
两张都是这样。
盆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一点余烬的暗红,在黑盆底明明灭灭。他拿起桌上那柄缺了齿的破木梳,伸进盆里,仔细地把所有灰烬搅散、混匀。直到再也看不出任何一片纸的形迹,只剩一盆均匀的、死寂的、深灰色的灰。
房间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味,混着霉味,有点刺鼻。他起身,忍着脚板的疼,轻轻把窗户推开一条更宽的缝。夜风带着河边的水汽涌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气味。
他不敢把灰倒出窗外——万一飘到楼下行人身上,也是麻烦。等灰烬彻底凉透,他找出昨天包窝头的那块粗油纸,把灰仔细倒进去,包好,扎紧。
然后坐下,等天亮。
离四更还有一阵。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听着自己缓慢的心跳,和窗外小镇完全陌生的夜声。没有贾府巡夜婆子规律的脚步,只有风刮过屋瓦的呜咽,像是这陌生小镇在磨牙。远处不知哪家婴儿突然尖细地哭了一嗓子,又倏地止住,夜显得更空、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往头上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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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那些刚烧掉的东西,却在黑暗里更清楚地浮出来。不是纸,是纸背后牵连的一张张脸,一桩桩事,一条条或明或暗的线。现在,这些线都在那瓦盆里,断了。
烧掉的不是过去——过去烧不掉,刻在骨头里。烧掉的是绳索,是可能被人拽住的线头。
脚底的疼一阵阵传来,提醒他现实的处境。他挪了挪身子,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硬窝头的纸包——窝头昨晚吃了,现在里面是几块碎银和那叠主要的银票。摸了摸,硬硬的还在。
路引也在。那张官府开具、写着“马福”名字的薄纸,此刻是他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最脆弱的命门。
四更梆子响时,他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走到门边,再次检查了门闩和顶着的凳子。然后回到瓦盆边,拿起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天快亮了。镇子将醒,车马将行,他必须赶在第一缕晨光透进来之前,把最后一点痕迹处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