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鼻而顽固。
林九躺在VIP病房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流进血管。窗外是吉隆坡午后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失真。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门被推开。
王胖子拎着两个保温桶进来,脸上挂着罕见的严肃表情:“九哥,沈总炖的鸡汤,还有我从唐人街买的海鲜粥。医生说你失血过多,得好好补补。”
“苏晴怎么样了?”林九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在隔壁病房,青松道长正在给她做法事招魂。”王胖子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洪会长说了,最多三天,保证她魂归原位。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青松道长私下说,苏晴被井中仙吞噬过魂魄,就算招回来了,可能也会有些后遗症。比如记忆力减退,或者对阴气特别敏感之类的。”
林九点点头,没说话。
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些许后遗症在所难免。他更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镇海刀。
那把刀现在锁在病房的保险柜里,但从昨晚开始,每隔几小时就会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挣扎。那种震动很微弱,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但林九和刀之间有某种微妙的联系,能清晰地感知到。
“胖子,刀还在动吗?”林九问。
王胖子脸色一变:“早上又震了一次。我去看了,保险柜外层的铁皮上出现了一些……纹路。”
他掏出手机,调出照片。照片里,那个半人高的保险柜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树木的根系,又像是地图上的河流脉络。纹路还在缓慢蔓延,已经覆盖了小半个柜面。
“这是刀魂在恢复。”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郑七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长条木盒。他已经换掉了那身黑袍,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牛仔裤,暗红色的瞳孔也恢复了正常,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东南亚华侨。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见他眼白里残留的细微血丝。
“你怎么进来的?”王胖子警惕地问,“外面不是有警察守着吗?”
“洪会长给了我通行证。”郑七走进病房,随手关上门,“我跟他说,有些事必须跟林九当面谈。”
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木盒放在膝盖上:“先说好消息。陈天雄这次栽得很彻底。马来西亚警方在他公司的保险库里搜出了大量非法文物,还有他和多个邪教组织往来的证据。中国方面也发来了跨国协查请求,涉及他在国内的十几桩商业犯罪。”
“他会被引渡回国?”林九问。
“大概率会。”郑七点头,“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背后的那个组织——‘暗金会’。”
林九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在老头子的笔记里见过,只有寥寥几句记载:“暗金会,起于清末,兴于乱世。以财通神,以权御鬼。行事隐秘,触角遍及全球。”
“你对他们了解多少?”林九问。
郑七打开木盒。里面不是刀,而是一叠泛黄的文件、照片,还有几本手写的笔记。
“过去三十年,我一直在调查他们。”郑七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这是二十五年前,暗金会在新加坡举行的一场秘密拍卖会。拍卖的不是古董,而是‘国运’——他们真的把一个小国家的五年经济运势,拆分成十份,卖给了十个不同的买家。”
照片上是一个昏暗的地下会场,十几个戴面具的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着的不是拍卖槌,而是一个刻满符文的青铜鼎。鼎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火焰中隐约有龙形虚影在挣扎。
“这是‘分运鼎’。”林九认了出来,“《赊刀秘典》里记载过的邪器,能把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气运强行剥离、分割、转移。但这东西炼制方法失传几百年了,他们从哪儿弄来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郑七又拿起另一张照片,“你看这个人。”
照片是一个老者的侧影,穿着中式长衫,头发花白,正站在一艘游艇的甲板上眺望海面。画面很模糊,但林九还是心头一震——那身形、那姿态,像极了失踪的老头子。
“这是……”
“二十五年前,在新加坡。”郑七看着林九的眼睛,“你师父当时在跟踪暗金会。这张照片是我从一个退休的私家侦探手里买到的,他当年受雇偷拍这场拍卖会,无意中拍到了你师父。”
林九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老头子失踪前,确实去过南洋。他说要追查一件“旧事”,但具体是什么,从来没细说。林九一直以为他是去处理某个赊刀人前辈留下的烂摊子,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师父在暗金会里,有内线。”郑七说,“这是我查了三十年得出的结论。否则解释不了为什么每次暗金会有大动作,他总能提前得到消息,赶去破坏。”
他翻开一本手写笔记,指着一行字:“看这里。1998年,暗金会计划在泰国制造金融危机,通过做空泰铢收割整个东南亚的财富。计划提前三个月泄露,泰国政府联合周边国家提前布局,让暗金会损失惨重。泄密者代号‘刀锋’——这是我查到的唯一线索。”
小主,
刀锋。
林九闭上眼睛。老头子当年教他刀法时说过:“刀有两面,一面斩敌,一面护己。但真正的高手,能让刀锋既对外,也对内——对内斩心魔,对外斩邪祟。”
难道“刀锋”就是老头子的代号?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林九睁开眼睛,看着郑七。
“合作。”郑七干脆利落,“我一个人查了三十年,才摸到暗金会的皮毛。你师父失踪后,这条线就断了。但现在镇海刀在你手里,你就是新的‘刀锋’——暗金会一定会来找你。届时,我们可以联手。”
“联手做什么?”
“做两件事。”郑七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挖出暗金会的真面目,彻底摧毁这个组织。第二,找到你师父的下落——我有七成把握,他的失踪和暗金会有关。”
林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病房的白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滴答作响,像某种计时器。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九最终说,“而且,在答应你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三十年前,你让我师父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郑七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褪色的绣花钱包。钱包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打开钱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七十年代的碎花裙,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灿烂。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咧着嘴笑,缺了两颗门牙。
“她叫阿月,我的妻子。”郑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是她唯一留下的照片。其他的……都在那场大火里烧掉了。”
他把照片递给林九。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1978年夏,与阿七、小宝摄于槟城。”
“小宝是我们的儿子。”郑七顿了顿,“如果还活着,今年该三十四岁了。”
林九没有问“如果还活着”是什么意思。从郑七的眼神里,他已经猜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