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攻击,而是盘膝坐下。
他左手依旧维持着金色光幕,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不是刀,而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身只有核桃大小,铃舌已经断裂,表面布满铜绿。
“想摇铃求救?”眼睛笑了,那笑声像是千百个溺水者同时在气泡中呻吟,“没用的,这里的空间已经被割裂,任何信号都传不——”
叮。
林九没有摇铃。
他用拇指在铜铃表面轻轻一擦。
铃身上一块铜绿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质地。剥落的瞬间,铜铃内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鸣响,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整个海面……安静了一瞬。
暴风雨依旧,雷声依旧。
但那些水手的动作,停了。
不是被定住,而是像突然失去了目标。它们茫然地站在原地,转动着腐烂的头颅,似乎在寻找什么已经消失的东西。
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情绪波动。
“这是……‘忘川铃’?不可能,那东西早该在唐朝就毁了!”
“赊刀人一脉,除了赊刀,偶尔也赊点别的。”林九的声音很轻,他继续用拇指擦拭铜铃,更多的铜绿剥落,“贞观七年,玄奘法师西行前,曾向我的祖师爷赊过一枚铃铛。条件是,取经归来后,以真经中‘度厄’一篇相赠。”
铜铃表面的铜绿全部褪去。
那是一枚通体暗金、表面浮刻着无数微小梵文的古铃。铃身无风自动,开始缓慢旋转,每旋转一圈,就发出一次无声的振动。
那种振动肉眼看不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灵魂深处被剥离。
王胖子身上的青黑色伤口开始褪色。墨符消耗的真元在快速恢复。就连阿海七窍渗出的血都止住了。
而水手们,开始消散。
不是被斩碎的那种化作黑雾,而是真正的、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海风中。每一个水手消散前,脸上都露出了解脱的神情,有些甚至抬手行礼——那是不同时代水手告别时的礼节。
“你在超度它们?”眼睛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怒意,“那是归墟的财产!”
“它们不是财产。”林九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金色梵文流转,“是囚徒。你囚禁了这些溺亡者的魂魄,用它们的怨念维持归墟入口的稳定。我说的对吗,守门人——或者说,被囚禁在门上的‘第一个囚徒’?”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只有铜铃在无声旋转,越来越多的水手化作荧光。
“你很聪明。”眼睛终于再次开口,但声音变了——不再是千百人重叠,而是一个苍老、疲惫、带着无尽孤独的单音,“是的,我是第一个。大禹治水时,东海泛滥,需要有人镇住归墟入口。我是当时的祭司,自愿献祭。”
“但你后悔了。”
“……三千年。”眼睛闭上又睁开,“三千年来,我看着无数人、无数船沉入这里。他们的怨念滋养着我,也束缚着我。我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不像‘人’。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我已经成了归墟本身。”
漩涡开始收缩。
那只眼睛从天空的裂缝中缓缓降下,随着下降,它的形体在变化——从一只眼睛,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由海水构成,透明,内部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像血管。
“龙脉碎片不能给你。”人形轮廓落在海面上,踏浪而立,“它吸收归墟能量后,已经成了新的‘锚点’。如果它离开,归墟入口会失控,整个东海的海平面会下降三十米,引发全球性海啸。”
“我知道。”林九站起身,手里依然托着铜铃,“所以我没打算直接拿走。”
“那你……”
“我要‘借’。”林九一字一句,“借碎片的力量,暂时稳住归墟。同时,我要进入归墟深处,取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可以永久稳固入口,解放你,也解放所有囚禁在这里的魂魄。”
人形轮廓剧烈波动:“不可能!归墟深处是连我都无法踏足的禁地,那里有——”
“初代龙脉。”林九打断它,“或者说,一条完整的、从未被分割过的远古龙脉。郑和的《镇海图录》里记载过,当年他之所以能活着走出雷暴区,就是因为得到了那条龙脉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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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师父,上一代赊刀人,三十年前进去过。”林九从怀里掏出一片龙鳞——不是真正的鳞片,而是玉石雕刻,但雕工精妙到每一丝纹路都栩栩如生,“这是他留给我的路引。”
人形轮廓僵住了。
良久,它缓缓抬手——那由海水构成的手掌中,浮现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龙鳞。
“他也给过我。”轮廓的声音在颤抖,“他说……三十年后,会有人持另一枚鳞片来找我,那个人能结束这一切。我以为是谎言,三千年里我听过太多谎言……”
“现在你信了。”
轮廓沉默地看着林九,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铜铃,最后目光落在他胸前的五边形光晕上。
“你有多少把握?”
“四成。”林九诚实地说,“另外六成,是我们都会死在里面,龙脉碎片永沉归墟,入口会在三天后彻底崩塌。”
“四成……”轮廓喃喃,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像破碎的浪花,“比我想象的高。三千年了,我终于等到一个超过一成的可能。”
它抬手一挥。
三艘鬼船开始解体,木板、缆绳、船帆全部化作荧光,汇入漩涡。漩涡旋转的速度减缓,中心那座沉没古城的轮廓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