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老王”这个账号,在快音浩瀚的直播海洋里,比一粒微尘还要不起眼。0级,没有粉丝灯牌,没有贵族标识,只有一个慈祥老爷爷的头像。王刚就顶着这个ID,像一抹真正的游魂,在各个直播间里无声地滑进滑出。
他滑动得很快,指尖在屏幕上留下淡淡的虚影。大数据推送的首页热门,他偶尔会点进去看一眼,但停留时间很短。那些动辄十万加在线、主播声嘶力竭喊着“感谢我XX哥送来的大火箭”、“家人们把红包点一点”的喧嚣房间,礼物特效密集得如同电子烟花秀,弹幕则是完全无法辨认字句的彩色光流。热闹,但也嘈杂。他看几分钟,感受一下那种被放大的集体情绪和消费冲动,便索然退出。
他更倾向于向那些推荐流不那么靠前、封面不那么精致、标题不那么夸张的直播间滑动。那里是快音的“毛细血管”,流量稀疏,形态各异。
他进入一个直播间,主播是个年轻男孩,抱着一把木吉他,对着不到十个的在线观众,一遍遍练习着同一段和弦转换,弹错了就不好意思地笑笑重来,话很少,只是偶尔说一句“这里老是卡”。没人送礼物,弹幕也只有零星一两条“加油”。王刚听了一会儿,退出。
又进一个,主播似乎是做手工的,镜头对着双手,正在用黏土捏一个卡通形象,动作细致,但全程几乎不说话,只有背景播放着轻音乐。在线人数5人。王刚看了几分钟那逐渐成型的小章鱼,退出。
再进一个,是户外直播,画面摇晃,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主播举着手机,在公园里拍鸟,镜头追着一只蹦跳的麻雀,压低声音解说:“看,它找到虫子了……哎呀,飞了!” 在线人数3人。王刚看着那只麻雀消失在树丛,退出。
这种漫无目的的“浏览”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没有目标,没有期待,纯粹是观察这个庞大虚拟社群中那些不那么闪亮、甚至有些寂寥的角落。他像个隐形的幽灵,窥视着无数个平行世界里的微小悲欢。
手指再次滑动。屏幕跳转。
这个直播间的封面很朴素,就是主播本人的一张怼脸自拍,女孩梳着马尾,笑容很有感染力,眼睛弯弯的,背景似乎是大学的宿舍书桌。标题写着:“新人开播第三天!聊聊天唱唱歌~”。
在线人数显示:3。
王刚点了进去。
画面里正是封面那个女孩,比封面显得更生动些。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扎着马尾,素面朝天,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正对着镜头说话:
“欢迎‘一路向北’进入直播间!晚上好呀!……啊,走了?” 她看到那个ID刚进来就离开,笑容顿了一下,但立刻又重新扬起,对着只剩下两个在线观众(包括刚进来的“退休老王”)的虚拟房间,语气依然热情,“没关系没关系,欢迎‘退休老王’!老王晚上好!名字好有年代感,哈哈!”
她的声音清脆,语速略快,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未被生活磨去棱角的活力。即使观众寥寥,她也在努力营造互动感。
“今天播点啥呢?嗯……昨天唱了好几首,今天嗓子有点哑,要不跟大家聊聊天吧?或者你们想听什么歌,我可以试着哼两句,跑调了不许笑啊!” 她对着镜头眨了眨眼,自己先笑了。
弹幕区空空如也。另一个在线观众似乎也是沉默的“尸体号”。
女孩并不气馁,开始自说自话:“今天在学校食堂吃到超好吃的糖醋排骨!就是肉有点少……哎,我们学校食堂的阿姨手抖的毛病是全国统一的吗?” 她做了个夸张的“抖勺”动作,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王刚静静地看着。这个直播间有一种与其他地方不同的、略带笨拙的真实感。主播的努力是显而易见的,但效果……几乎等于没有。那点强撑的热情,在空荡的互动区衬托下,甚至显出几分心酸。但她还是在说,在笑,试图抓住任何一个可能停留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