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龄眼神炯炯,声音在殿上掷地有声。他顿了顿,扫视四周朝臣,又盯向龙椅上的皇帝,声调陡然转沉:“如今小小罪过便斩首问斩,岂非将功臣视若草芥?如此处置,可对得起先帝太祖的托付?可对得起千万忠骨?可教天下将士寒心?”
赵光义脸色微变,抿唇不语。文武百官神情肃穆,一时鸦雀无声。
“万岁,”王延龄继续道,“若今日斩了杨继业,外有敌国窥伺之机,内有群臣胆战心寒。外邦闻之,岂不振臂而来?朝廷大乱,军心离散。到时边关失守,贼寇入境,杀掠百姓,万岁将成亡国之君,我等皆为亡国之臣,万民皆遭涂炭,悔之晚矣!此言虽重,却出忠心,望圣上三思。”
赵光义听到此处,终于压不住火气,冷哼一声,厉声道:“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而不分?正因杨家有功,朕才封其官爵,连佘赛花也被册封为将。但若因功免罪,则朝纲何在?律法何存?若赏罚不明,何以治国?不必再言,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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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延龄双目含泪,却知逆鳞已触,再言只会招祸。他咬牙躬身:“臣不敢。”
“谁再为杨家求情,”赵光义目光扫视群臣,语调森冷,“视为同罪!”
这话一出,大殿之上人人屏息,无人再敢出声。就在这沉默之际,宰相王苞走出班列,缓缓叩首:“陛下,臣不敢违旨,只愿讲一段旧事,请圣上听听。”
赵光义心头浮躁,本不想应允,但碍于颜面,冷笑道:“说罢,朕倒想听听你能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
王苞眼神沉静,语调悲慨:“那是数十年前的腊月,登封山下,住着一位樵夫,名叫张进忠。他家境清寒,六旬老母卧病在床,唯靠他入山砍柴糊口。那一日风雪初降,北风刺骨,山林银装素裹。他挑着扁担,挎着斧头,踏雪进山。哪知刚入谷口,一声兽吼震耳,一只斑斓猛虎骤然跃出,张牙舞爪,直扑而来。”
听到此处,满殿皆惊,有人惊呼失声。赵光义也不由得眉头微动,心道:莫非孝子殒命虎口?便问道:“那樵夫死了吗?”
王苞摇头:“不。张进忠闭目待死多时,却迟迟未感到痛楚。他悄悄睁眼一瞧,只见那猛虎竟跪伏于前,两爪伏地,面露哀色,仿若求助。他定睛细看,只见虎口含着一颗人头,头上插着一枚金簪,鲜血从虎嘴角淌下。原来那金簪卡住了猛虎咽喉,痛苦难当。老虎不是来吃人,而是求救。”
赵光义闻言微惊,不由自主道:“这虎竟知恩图报?”
王苞微微点头,继续道:“张进忠心中犹豫良久,终究怜悯之心胜出,蹲身伸手,握住女子头发,奋力一拽,将金簪拔出。猛虎张口吐出女子头颅,低头伏地,似在致谢。张进忠收起簪子,转身欲走,那虎却再次拦在他面前。”
张进忠站在林间山道,一脸茫然地望着面前那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暮色将林木染成灰青色,寒风卷着落叶在山谷间呜咽。他小声问道:“你是要吃我吗?”老虎站在那里,浑身虎纹起伏,虎眸清亮,却缓缓摇了摇头。张进忠更糊涂了:“你不吃我,那你还不走?你想干什么?”
没想到那只猛虎忽然抬起前爪,连连对他拱拜。张进忠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你是在谢我,要认我为兄弟?”老虎点了点头,竟猛然一跃而起,足有数丈高,落地无声,威风中竟带着几分喜悦。
张进忠看着它,笑道:“那你为兄,我为弟。”话音刚落,老虎竟围着他转了三圈,又用爪子轻轻拨了拨他的脚面。张进忠伸手摸了摸它脊背,老虎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如同听话的家畜。张进忠轻声道:“大哥,我回家看看老娘啦,这金簪我就收下啦。”老虎点了点头,转身纵入林海深处,消失无踪。
张进忠回到家中,把这奇遇告诉老母。老太太先是一惊,旋即喜极而泣:儿子与虎结义,既未遭害,又得金簪,岂非天赐之福?
数日后,夜色沉沉,寒风掠过村巷,忽听得院外一阵“砰砰”声响。张进忠打开门一看,是那只老虎,嘴里竟叼着一头肥鹿,轻轻放在地上。张进忠惊喜地说:“大哥,你是来谢我?”老虎点点头,然后静静离去。
从那以后,老虎隔三差五便会送来猎物,狐狸、黄羊、野鸡……张家的生活顿时改善,米粮丰足,衣食无忧。就这样,三年过去了。
一日,寒风彻骨的冬夜,张进忠刚躺下,院外忽然响起沉重的敲门声。他起身开门,那只老虎伏在门口,气息微弱。张进忠心疼地招呼道:“大哥,你冷了吧?快进屋暖暖。”老虎踱入屋内,却是饥肠辘辘,三日未食,已是前胸贴后背。
它想求兄弟施以援手,哪知张进忠浑然不觉,早已躺下熟睡。老虎饿极了,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吃。它颤抖着靠近炕头,终究没能抵住兽性,扑上去一口咬死老太太。咀嚼之间,血腥弥漫,它又回头看了张进忠一眼,心中痛苦交织,但也知道,若放他活命,终究无从解释。于是,狠心扑上,将张进忠一并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