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丕显再拜谢恩,转身离殿。那稚气未脱的身影,却在金砖之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沉稳、坚毅,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宝剑。
次日清晨,钟鼓齐鸣。金殿大开,赵光义披蟒袍登御座,神色冷峻。殿中百官列立,气氛森严,唯有御风穿堂之声。
“传——潘仁美上殿!”
随着传令声回荡,四名校尉押着一名囚犯缓缓入内。潘仁美身披囚衣,鬓发斑白,神色却并不惊惶。他双手被缚,仍挺胸昂首,眼神深处闪烁着几分不屑。
他早已从狱卒口中得知,女儿昨夜托太监送来密信——“切勿招供,自有援手。”此刻入殿,见皇上神情犹豫、驸马立旁,心中便稳了几分底气。
他跪倒叩头,声音沙哑却镇定:“万岁,老臣冤枉——臣一生为国尽忠,何罪之有?”
赵光义垂目,冷声道:“潘仁美,现有杨延昭状告你——私通北国,陷害忠良,按兵不动,逼死令公,射杀七郎。此等罪状,可有半点虚假?你可从实招来!”
潘仁美眼底闪过一抹狠光,心道:是我失算,错信岑林、柴干两贼,让杨家逃脱一劫。若能再翻此局,未必不能全身而退。他猛然抬头,语气激昂:“陛下!旁人告我,我尚可忍,唯独杨景,他有何颜告我?他父子三人,昔日于幽州之战投降北国,倒卖城池,陷我边军险破。若非我镇守边塞,陛下恐早失中原!他今反咬一口,实属贼心未死,请圣明断之!”
赵光义微微颔首,似被说动,问:“潘仁美,可敢与杨延昭当殿对质?”
“为臣正求此机!”潘仁美朗声应下。
“宣——杨延昭上殿!”
金殿再度掀开帷幕,杨景身披乌金战甲、步履铿锵而入。他眉目如刃,沉默中带着肃杀之气。殿上百官皆侧目——此人,乃杨无敌之后,忠烈之嗣。
赵光义冷声道:“杨景,潘仁美要与你当殿对质,你有何话说?”
杨景抬头望去,一眼看到那跪伏在殿下的老贼,胸口怒火翻腾,指节紧攥发白,恨不得一拳击碎那张狡诈的面孔。他咬紧牙关,声音低沉:“老贼,你血口喷人!金沙滩一战,我父子拼死护驾,而你按兵不动!两狼山我父被困,你闭营不救!七弟奉命搬兵,却被你乱箭射杀!这些事,天知地知,你我皆知,难道还敢抵赖?”
潘仁美冷笑一声,目光阴冷:“杨延昭,你真会巧舌诡辩。金沙滩若无我父子力敌辽兵,陛下能平安回京?杨令公误卯,按军法本当责罚;黄龙是我门生,我尚能亲斩以正军纪。你父被困两狼山,有何人亲眼所见?至于七郎——他私出营帐,中乱军而死,又能怪我?若说陷害,恐怕是你假传密旨,欲嫁祸老臣!”
赵光义眉目深锁,手指轻敲龙案。殿中群臣交头接耳,谁也不敢言语。
杨景胸中怒火沸腾,目光如刀,喝道:“潘仁美,你心如蛇蝎,欺主害忠,罄竹难书!我父一门忠烈,死战不屈,你却贪功避祸,陷人于死地。今日当殿,我必揭你真面目,还我杨门清白!”
潘仁美却猛然叩首,声如裂帛:“陛下明察!杨延昭诬我私通敌国,实为奸计。金沙滩我父子奋战,护驾回朝;令公误卯,我依法处置;黄龙虽为弟子,我亦军法处斩,以示公正!他所言两狼山困境、七郎中箭,皆无证无凭。老臣一心为国,却被谗人中伤,求陛下为臣作主!”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群臣屏气凝神,只听潘仁美跪伏于地,语气急切,声泪俱下:“万岁!杨景那番话,根本漏洞百出,不能听他一面之词便定老臣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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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望着御座,声音嘶哑而悲愤:“金沙滩一战,若非我与犬子舍命死战,陛下怎能平安回朝?若非老臣安排杨七郎力破四门,他岂能名垂千古?杨令公误卯,按军法本就该责罚,我不过执法如山,难道也成了罪状?至于黄龙,那是我一手提拔的门生,就因误卯,我亲手将他斩首,足见我公私分明、赏罚不偏!如今他们却反咬我一口,说什么陷害、冤枉,天理何在?陛下,望您明察啊!”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竟让满朝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一时间倒是无人能当场驳斥。
杨景站在殿中,脸色铁青。他自然也能反驳,说边关的岑林、柴干、郎千、郎万都可为证,可转念一想,若将他们供出,势必连累一干忠臣将士,陷他们于不义。他咬牙强忍,终究没有出口。
潘仁美见状,心中暗喜,脸上却装作悲愤,冷笑道:“杨郡马,怎么不说话了?是你心虚了,还是你没话可说?”
杨景怒火中烧,双拳紧握,却依旧强自克制,冷冷说道:“此事,铁鞭王呼延赞可作证。”
潘仁美心头一震,暗道不好:呼延赞不是已命人暗中处理了吗?难道那帮废物办砸了?他眼珠一转,脸色恢复如常,冷哼一声:“呼延赞?他中途丢了粮草、畏罪潜逃,没杀他算他拣了条命!这等人,也配作证?”
“你血口喷人!”杨景怒叱,“是你指使人假扮山大王劫粮,再派人追杀呼王,妄图灭口!”
“嘿!”潘仁美不怒反笑,声调反而沉稳:“杨景,你是太平公主的妹夫,我是西宫的亲戚,咱们两家是对头,这谁不知道?如今你睁眼说瞎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莫非是你们杨家合伙来陷我不成?”
他一句话,把“被告”反转成了“受害人”,连环推理,一气呵成,堂而皇之,一副委屈冤屈状,竟有几分以理服人之势。
赵光义坐在御座之上,听得眉头紧皱,心中本已有几分偏向潘仁美,如今一看,双方各执一词,倒也一时无从断定。他沉吟片刻,挥袖说道:“此案事关重大,非可轻断。朕意,交由三法司审理,细细查问。哪位爱卿愿出面勘断此案?”
朝堂下顿时寂静如水,无一人敢应。谁都明白,这案子牵连太广,潘仁美是当朝西宫娘娘潘素蓉之父,杨景是八王的妹夫,一不小心,官帽不保,连家人性命都难保全。
赵光义望着沉默的文武百官,脸色微沉,再次发问:“怎的?都做了缩头乌龟不成?朕再问一遍,谁愿讨旨审理此案?”
这时,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官员缓缓出列,拱手施礼:“启禀万岁,微臣吏部尚书刘天祥,愿讨此旨。”
赵光义一见是刘天祥,心中一宽。此人出身清流,却与潘仁美乃同乡故交,且早年得潘举荐入朝,为人圆滑老成,正适合担此差事。
“好,刘爱卿,朕信你一人之公心。此案牵涉重大,望你一碗水端平,不向杨、不向潘,只凭律法断之。”
刘天祥郑重应道:“臣谨遵圣命。”
回到天官府中,刘天祥倒了一盏热茶,细细思量。案子尚未开审,他却已暗自权衡利弊:若替老太师洗清冤屈,西宫娘娘感恩,皇上宽心,我刘天祥便是忠臣义士、能臣干吏,何乐而不为?
想着想着,天色已近黄昏。他正欲展开杨景的状纸细看,只听外边仆人来报:“老爷,西宫娘娘身边的大太监刘霸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