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蝉鸣惊账册

七日后,三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陈乐天的“天工木作”高调发布“龙血紫檀大师鉴藏系列”,十二件器物在品鉴会上被抢订一空,预订银两就收了两千两。永昌号刘掌柜亲自上门,这回递的是合作帖子。

第二件,芸音雅舍的李三小姐送来一盒洞庭碧螺春,附言:“家父说,曲子甚好,尤其结尾余韵,有警世之音。”同日,江宁府传出风声:都察院已派出第二批核查官员,不日将抵金陵。

第三件,曹府账房,陈浩然在清查乙巳年贡缎存档时,发现一批“上用云锦”的入库记录有异——同一批货,进了两次库,第二次的签押人笔迹,与三年前已病故的老库官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泛黄的册页,背后渗出冷汗。这不是普通亏空,这是伪造档案、欺君罔上的死罪线索。

窗外蝉鸣震耳欲聋。他推开窗,热浪涌进来,院墙外隐约传来孩童笑声——是芹官儿在和丫鬟玩捉迷藏,那笑声清亮亮的,像琉璃珠子落在玉盘里。

陈浩然抓起棉纸本,飞速写下加密符号。这是他和家人约好的预警信号:危险升级,速切关联,浩需撤。

写罢,他将纸卷塞进中空的门轴。每天会有扮作货郎的自家伙计来取。

转身时,他看见廊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曹頫的心腹管家曹安,不知已立了多久。

“陈先生忙了一上午,歇歇眼罢。”曹安笑容如常,“三老爷说,后日要去苏州督办一批御用绛丝,请您跟着,账目上的事……路上慢慢理。”

陈浩然心头骤紧。这是调虎离山?还是寻常出差?

“是,谢三老爷提点。”他躬身。

曹安点点头,踱步离开。走到月洞门边,忽然回头:“对了,芹官儿最近老拿着支炭笔乱画,说是您给的。孩子淘气,您多包涵。”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陈浩然脊背发凉。

黄昏时,他借口买笔墨出了府。在约定茶馆,他见到了扮作茶客的陈乐天派来的心腹。

“二公子让问:还能撑多久?”

“最多半月。”陈浩然将一份名单压在茶碗下,“这些是可能被牵连的中层管事,能捞一个是一个。告诉乐天和巧芸,切断所有明面往来,暗渠也减到最低。”

“您自己呢?”

陈浩然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秦淮河上已有点点灯火,画舫笙歌隐隐飘来,一派盛世浮华。

“我?”他低声说,“我得把该记的东西记完。还有……尽量让那孩子多画几天小猫小狗。”

夜深回府时,他特意绕到西厢院外。芹官儿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小人儿的剪影,正趴在案上画着什么,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陈浩然站在竹影里,看了许久。

忽然,孩子推开窗,揉着眼睛往外望。月光照着他手里那张纸,上面用炭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大鸟,鸟背上还坐着个小人。

“先生!”芹官儿看见他,举起画,“你看,这是你讲的鲲鹏,我画得像不像?”

陈浩然喉头一哽。

“像。”他听见自己说,“但鲲鹏要飞得很高很高,才能看见整片大海。芹官儿,你要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努力往高处飞,往开阔处看。”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指着天上:“先生看,星星出来了。”

陈浩然抬头。银河初现,万古星辰沉默地俯视人间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袖中的棉纸本沉甸甸地贴着肌肤,那里面已记下三十七页曹府见闻、九十六处账目疑点、还有关于一个孩子未来命运的、无力的祝愿。

蝉声还在嘶鸣,夜风已带上一丝立秋前的凉意。

而江宁织造府最高的那座望楼飞檐上,不知何时新挂了一串风铃——是曹頫上月为祈福所挂。此刻夜风吹过,铜铃轻响,那声音清冷冷的,像遥远的警钟,一声声,荡进金陵深不见底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