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账本里的杀机

陈浩然飞快地将三本账册按原样放回,推上木板,搬回那摞贡品录。刚做完这一切,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曹府总管钱仲璘,此人四十出头,面相精干,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可陈浩然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温度。

“陈先生还在忙?”钱仲璘瞥了一眼书架,“曹大人让小的来问问,那些旧账可理出头绪了?”

陈浩然神色如常:“正要来回禀大人。历年贡品的损耗数目有些对不上,我列了个清单,需请大人定夺。”

钱仲璘走近几步,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忽然笑道:“这些旧账积灰多年,难得陈先生有心。只是——”他顿了顿,“有些账,理得太清反而不是好事。陈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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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钱总管的意思是?”

“没什么。”钱仲璘拍拍他的肩,“曹大人说了,今晚在花园设宴,请陈先生一同赏菊。听说令妹芸音姑娘也在城中,不妨请来一叙。”

这是试探?还是真心的邀请?陈浩然点头应下,心中却在飞速盘算:今晚的宴,是鸿门宴,还是普通的家宴?那本账册是谁藏的?钱仲璘知道吗?掐他名字的人,又是谁?

江宁织造府的花园不大,却精致。此时正是菊花开得最好的时节,黄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堆砌成山,中间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而入。陈浩然随着仆人穿过花径,远远便听见人声。

转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亭子里摆了一桌酒席,曹頫坐在主位,身旁陪着几位生面孔,看穿戴皆是官场中人。女眷席设在另一侧的暖阁里,隐约能听见筝声——那是巧芸的曲子,《渔舟唱晚》,她最爱用这首开场。

陈浩然正要上前见礼,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袖。

低头一看,是曹沾。

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陈先生,你上回讲的那个‘神笔马良’的故事,后来怎样了?那个皇帝真的死了吗?”

陈浩然心头一软,蹲下身来:“后来啊,马良用神笔画了大海,画了风浪,把皇帝的船吹翻了。皇帝掉进海里,再也没有上来。”

曹沾听得入神,半晌问:“先生,为什么马良不画一座金山给皇帝?皇帝有了金山,就不会抢他的神笔了。”

陈浩然一愣。这孩子问的问题,越来越像那部书里的句子了——“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他正想回答,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钱仲璘不知何时到了近前,笑眯眯地看着曹沾:“小少爷又缠着陈先生讲故事呢。曹大人吩咐了,让小少爷去给几位老爷请安。”

曹沾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乖乖跟着仆人走了。陈浩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听见钱仲璘低声道:

“陈先生待小少爷倒是真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陈浩然一时不知如何接。钱仲璘却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

宴席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位官员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今年的贡品何时起运、内务府那边可有什么风声。曹頫应对得体,可陈浩然看得出他眉宇间隐隐的焦虑。

酒过三巡,一个瘦长脸的官员忽然开口:“听说陈先生是山西人,家里做的是煤生意?”

陈浩然点头应“是”。那人又道:“山西煤铁闻名天下,陈先生怎的想起来江南闯荡?可是北边的生意不好做了?”

这话问得刁钻,明着是关心,暗里却在探听陈家的底细。陈浩然笑了笑:“家父常说,树挪死,人挪活。江南文风鼎盛,弟妹们年轻,该来见见世面。”

“好一个人挪活。”那官员眯起眼,“只是有些树,挪了地方,未必活得成。”

席间一时静了下来。曹頫举杯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日赏菊,不谈国事,不谈国事。”

陈浩然举杯附和,目光却与对面一人对上——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直沉默不语,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却坐在客席的上首。见陈浩然望过来,他微微点头,眼神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

“那位是?”陈浩然低声问身旁的账房先生。

“江宁府师爷,姓方,名苞。李卫大人门下。”

李卫!陈浩然心头一震。父亲在京中托人打探消息,找的就是李卫的门路。这位方师爷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宴散时已近亥时。陈浩然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正要回跨院,却被钱仲璘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