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暗室传书

金陵城的梅雨已经连绵七日,青石板路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陈浩然从曹府西跨院的值房窗口望出去,雨丝如织,将整个江宁织造署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他的案头堆着三本账册,都是康熙五十九年至雍正元年的旧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翘,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每一页。

他的手停在某一页上,指尖微颤。

这一笔——白银三万二千两,标注为“江苏巡抚衙门公务支借”,既无借据存根,也无回库日期。他又翻了五页,另一笔两万两,抬头写着“两江总督府贺仪”,同样没有下文。

账面上这样的“窟窿”不止一处。陈浩然这些日子用他前世做审计的眼光梳理,发现曹家亏空的真实数目,远不止明面上那三十万两。许多借款、挪用的账目被巧妙地隐藏在正常开支里,若非他这个受过现代财务训练的人一条条核对,根本发现不了。

“陈师爷。”

门口传来轻唤,陈浩然迅速合上账册,抬头见是曹府的老门子周伯。老人六十有余,腰背微驼,一双眼睛却透着精干。他进门后不落座,只站在门边,压低声音道:“门房有人找,说是您的故交,从北边来的。”

陈浩然心头一跳。

自三月里他写信回京,向父亲预警曹家危机后,已经过去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表面上照常在曹府当差,暗地里却将历年账目中可疑之处一一摘录,誊抄成一份密册。但他不敢通过普通驿路寄出,只能等待家中派人来接洽。

“人还在门房?”

“老奴请到后巷茶铺里了。”周伯目光闪烁,“那人……带着京片子,看着像跑惯江湖的。陈师爷放心,老奴守口如瓶。”

陈浩然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过去。周伯推辞两句收了,低声道:“从西角门出去,绕两道巷子就是。”

雨又大了些。

陈浩然披上油衣,踩着湿滑的石板路穿过曹府西侧的夹道。这夹道平日少有人走,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走得很急,油衣下摆溅满了泥点,心跳却比脚步更快。

后巷茶铺是个只有三张桌子的简陋铺子,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陈浩然掀帘进去,一眼就看见靠里那张桌上坐着的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灰布长衫,像是个落第的秀才。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陈浩然立刻认出来了。

“六哥!”

来人是陈家在京城的老人,名叫周逢六,原是陈文强煤厂里的账房,因机警可靠,常负责一些不便明说的事务。他见陈浩然进来,也不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坐下。

“三爷让带的东西,都在这里。”周逢六将脚边一个蓝布包袱提到桌上,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封信,您先看。”

陈浩然接过信封,拆开时手指竟有些发抖。信是陈文强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吾儿浩然见字如面。来人所言,皆可信。京中风声日紧,李卫门下周三时已透露,织造府事恐今秋有变。汝当以自身安危为先,切勿贪恋曹家前程。家中已为汝谋好后路,若事急,可随六哥沿运河北上,至扬州李家老宅暂避。切记,切记。父字。”

信很短,陈浩然却看了很久。窗外雨声潺潺,茶铺里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娘靠在柜台上打盹。周逢六慢慢喝着茶,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三爷还有句话让我带给您。”周逢六放下茶碗,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说,您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但有些事,尽力就行,别把自己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