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扬州城外的官道上,三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蹄踏碎满地月光。
陈文强勒紧缰绳,任由夜风灌入衣领。身旁的李卫一言不发,脸色比这天色还沉。半个时辰前,李卫的亲兵突然叩响陈家大门,只说了一句话:“李大人有请,十万火急。”
陈文强当时正在算账,笔尖一顿,墨迹在账本上洇开一团黑——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李卫用这种口气传话了。
官道尽头,一座废弃的茶亭孤零零立在岔路口。李卫翻身下马,挥退亲兵,这才转向陈文强:
“老陈,有件脏活,非你不可。”
陈文强心头一凛。李卫这人说话向来三分真七分假,可一旦把“脏活”二字摆上台面,那就是真脏——脏到连他这个巡抚衙门都擦不干净。
“大人请讲。”
李卫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陈文就着月光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盐枭周三疤,买通漕运衙门,三日后夜渡瓜洲。”
“这消息准?”陈文强抬眼。
“准。”李卫冷笑,“但准也没用。漕运总督是我同科,可周三疤背后站着谁,你猜?”
陈文强没猜。他在山西挖煤那会儿就明白一个道理:官场上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更长。
“我需要有人先过江,摸清周三疤在瓜洲的接应点。”李卫盯着他,“这个人不能是官面上的人,不能是本地口音,最好是个生意人——带着货款去谈买卖的那种。”
陈文强懂了。
这是让他当探子。成了,李卫手里多一张牌;败了,那就是商人私通盐枭,抄家杀头的大罪。
“大人信得过我?”
李卫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山西老陈醋的酸劲儿:“信不过你,大半夜把你从热被窝里拽出来作甚?”
陈文强没笑。他在算一笔账:陈家如今在江南的买卖,三成靠李卫的庇护;他儿子陈浩然在曹家当西席,也是李卫牵的线。这份人情,迟早要还。
“什么时辰过江?”
“越快越好。”李卫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塞进他手里,“拿着这个,万一露馅,就说是我派去盐场查账的。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陈文强掂了掂那块沉甸甸的腰牌,忽然想起当年在山西,第一次给煤窑主当“白手套”去摆平矿难家属时的情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手里攥着几沓钞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活着回来。
“大人,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我过江这三天,烦劳您派人盯着我那铺子。”陈文强顿了顿,“尤其是我那儿子在曹家的动静——那孩子书生意气,我怕他惹祸。”
李卫眯起眼:“曹家的事,你知道了?”
陈文强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曹頫亏空案,就在这几年。
但他不能说。
“做生意的人,耳朵长。”他含糊道。
李卫看了他片刻,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你是个明白人。去吧,活着回来,你那儿子,我替你看着。”
三更天,瓜洲渡口。
陈文强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腰间挂着一串铜钱,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皮货贩子。他在渡口边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眼睛却瞄着江面。
夜航的船不多,只有两三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上的灯火昏黄摇曳。他注意到其中一艘船比别的都大,船舱遮得严严实实,船头站着两个汉子,眼睛一直往岸上瞟。
“客官要过江?”茶摊老板凑过来。
“不急,等人。”陈文强掏出一把铜钱,“这江上,夜里也走船?”
“走是走,得加钱。”老板压低声音,“尤其是这几日,查得紧,船家都不敢轻易接客。”
“查什么?”
老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说是查私盐。可咱这江边上的人都知道,查的是人——有人要过江,有人不让过。”
陈文强心里有数了。他喝完茶,起身往那艘大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