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棋局之外

血滴落在《石头记》的手稿上。

陈浩然伸手去扶那倾倒的茶盏时已经晚了,青花瓷盖碗在桌沿滚了一圈,落在他脚边碎成三瓣。滚烫的茶水漫过宣纸,那个“玉”字被晕染成一团模糊的红褐色。

“学生该死。”

他当即跪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眼角的余光里,那片茶渍还在缓慢地洇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罂粟花。

曹頫没有说话。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纸在风里翕动。腊月的阳光透过竹帘,在那些堆积的账册、信笺和手稿上投下斑驳的条纹。陈浩然盯着地砖缝里的一根头发丝,心跳如擂鼓。

他在曹家两年,从未犯过这样的错。

不是不小心。是方才曹頫随手翻开那叠手稿时,他瞥见了那行字——“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脑子里轰的一声,手指就失了分寸。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叠纸的分量。

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握着这叠纸的人,正在走向什么样的深渊。

“起来吧。”

曹頫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陈浩然抬起头,看见他正用袖子去吸那手稿上的茶水,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爷,让学生来——”

“不必。”曹頫没有抬眼,“你收拾那些碎瓷。”

陈浩然跪着挪过去,一片一片捡起碎瓷。余光里,曹頫已经将浸湿的那页纸轻轻揭起,放在窗台向阳的地方。阳光透过纸张,那些墨迹像是浮在光影里,笔画清晰可辨。

“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曹頫忽然问。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却让陈浩然的手指一紧,碎瓷的边缘划破了虎口。

“学生只顾着茶盏,不曾看清——”

“看清了也无妨。”曹頫打断他,转过身来,脸上竟有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过是一些闲时涂鸦,当不得真。”

陈浩然俯首道:“老爷雅兴,自然是好的。”

曹頫没再说话,走回案前坐下,拿起另一叠文稿翻看起来。阳光斜照在他脸上,那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浩然看不懂的神情——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认命般的平静。

陈浩然退到门口,正要告退,忽然听见曹頫说:“你那个远房表叔,是在直隶做买卖?”

他浑身一僵。

曹頫没有看他,手指轻轻敲着案上的账册:“听说他常出入李卫李大人的衙门?”

“回老爷,”陈浩然斟酌着字句,“表叔确实与李大人有些往来,不过是些寻常商事,采买些物料——”

“你不必紧张。”曹頫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李大人的门路,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你有这样的亲戚,是你的造化。”

陈浩然垂首不语。他不知道曹頫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觉得那目光像在剥他的皮。

“去吧。”曹頫挥了挥手,又低下头去看那些账册,“今儿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陈浩然退出书房,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一直走到后院的柴房门口,才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袖子按住,却按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

《石头记》。

那个被后世无数人揣测、考证、膜拜的名字,此刻就在那间书房里,在冬日的阳光下晾着那片茶渍。而他刚刚目睹的,是它最初的容颜——还没有经过十年批阅、五次增删,还带着曹頫手书的温度。

但他更在意的是曹頫最后那句话。

李卫。直隶。商事。

他那个“远房表叔”陈文强,确实是李卫门下的常客。但这层关系,他从未在曹家提起过。曹頫是从何处得知的?

除非——

“陈先生。”

陈浩然猛地睁开眼。

曹雪芹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半旧的灰鼠皮袍,眉目间有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我娘做了些桂花糕,让我给先生送一碟。”

陈浩然定了定神,挤出个笑容:“多谢太太惦记。”

曹雪芹走近两步,忽然说:“先生的手在流血。”

陈浩然低头一看,袖子上果然洇出一片红。他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不妨事,方才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