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分配给他们的、同样位于这座大楼里的临时宿舍(条件比野战军营房好不了多少),两人对着煤油灯,梳理着白天的信息。
“一团乱麻!”李云龙脱掉外衣,重重坐在硬板床上,“设备,坏的坏,丢的丢;人,有的出工不出力,有的想干没技术;要啥没啥,煤电都不稳。这哪是工厂,分明是个烂摊子!”
“是烂摊子,但也是宝贝摊子。”赵刚用热水拧了把毛巾递给李云龙,“老李,别忘了,这是全中国唯一一个具备相对完整重工业特别是军事工业基础的地区。那些机器,就算坏了,也是机器,修好了就能用。那些人,只要有技术、肯出力,就是宝贵财富。现在的混乱,是因为旧体系被打碎了,新秩序还没建立。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废墟上,把新秩序建起来,让机器重新转起来,让人心重新聚起来。”
“说得轻巧。”李云龙擦着脸,“怎么建?从哪儿下手?总不能咱们俩天天坐在这楼里看文件、开会吧?”
“当然不能。”赵刚坐到他旁边,摊开笔记本,“我看,咱们得分分工,抓重点。你主外,我主内。你带着懂行的干部和技术人员,明天开始,就下厂!一个厂一个厂地跑,实地看设备,问工人,摸清真实家底,找到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特别是那几个重点厂:奉天造兵所(现在叫‘沈阳兵工厂’)、鞍山钢铁、抚顺煤炭、本溪煤铁、还有大连的造船和化工厂。看看机器到底坏到什么程度,缺什么零件,工人生活怎么样,技术人员有什么想法。你在部队有威信,敢拍板,解决实际困难、稳定局面、震慑歪风邪气,需要你这种魄力。”
“那我呢?”李云龙问,情绪稍微好了点。
“我留在机关,做‘内务’。”赵刚说,“第一,整理这些档案,尽量梳理出清晰的资产和人员脉络,做到心中有数。第二,着手组建新的管理机构框架,选拔和调配得力干部,特别是懂技术、懂管理的干部。第三,研究制定恢复生产的初步计划和急需的政策,比如如何保障工人基本生活、如何对待留用人员、如何筹措启动资金和原料。第四,加强与东北局、东北军区、中央财经委乃至 soon 可能要与苏联方面打交道的联系,争取支持。咱们随时通气,你那边发现什么问题,我这边研究对策;我这边有什么想法,你到厂里去验证和落实。”
李云龙听着,慢慢点了点头。赵刚这个分工,符合两人的特点。让他蹲机关看文件,能憋死;让他到工厂车间里去跑,跟工人和技术人员打交道,虽然也不懂技术,但至少能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能闻到机油味,能听到机器声(哪怕现在是沉默的),这让他觉得踏实些。
“行,就这么干!”李云龙一拍大腿,“明天我就下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工业王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只带了秘书、警卫员和工业部指派的两位熟悉情况的技术干部(一位是原地下党,一位是思想进步的留用工程师),坐上那辆破旧的吉普车,开始了他的“下厂”之旅。第一站,就是位于沈阳铁西区的、规模最大也最为关键的——原奉天造兵所,现暂称“沈阳兵工厂”。
车子驶入铁西区,景象让李云龙这个见惯了战场惨烈的人也感到震撼。连绵不绝的厂区,高大的厂房、烟囱、水塔,鳞次栉比,展现着近代工业的巨大规模。但此刻,这片庞大的工业建筑群却是一片死寂。许多厂房的窗户破碎,墙壁上留着弹孔和烟熏火燎的痕迹。厂区道路上堆满了废弃物和破损的机器部件。高大的烟囱没有一丝烟雾,如同僵死的巨人。只有零星的工人在厂区间走动,或是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神情麻木。
进入兵工厂主体厂区,情况更甚。宽阔的车间里,昏暗冰冷。一台台巨大的机床——车床、铣床、刨床、钻床——静静地矗立着,有些被拆得七零八落,有些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污,有些则明显被破坏,床身扭曲,齿轮崩裂。地上散落着锈蚀的工件、废铜烂铁和来不及清理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机油变质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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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同的技术干部介绍着:这里原先是亚洲有名的兵工厂,能生产从步枪子弹到山炮、追击炮乃至轻型火炮的多种武器,设备很多是日本时期甚至更早进口的,虽然不算最先进,但体系完整。国民党撤退前进行了破坏,部分精密设备被拆走或砸毁,动力系统被破坏,图纸资料或被焚毁或散失。解放时,工人护厂队保住了大部分厂房和主体设备未被炸毁,但恢复生产,困难极大。
李云龙沉默地走着,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一台布满灰尘的龙门刨床冰冷的床身,那金属的质感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枪。机器是冰冷的,但造出来的东西,却能决定战争的胜负,决定无数战士的生死。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压上了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