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行宫的夏日,不似玄京那般酷热难耐,更多了几分水乡的温润。
庭院中的芭蕉叶舒展着宽大的翠袖,承接着偶尔飘落的细雨,发出沙沙的轻响。
荷花池中,粉白的花盏亭亭玉立,在碧叶间娉婷摇曳,清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雅的芬芳。
连蝉鸣似乎都比北方柔和些,不再那般声嘶力竭,只是慵懒地、断断续续地吟唱着。
在这片宁静而生机勃勃的夏日景致中,一种微妙而持续的变化,正悄然发生在行宫最核心的两个人之间。
那层横亘在帝后之间、由猜忌、怨恨与冰冷筑成的高墙,虽未彻底崩塌,却因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孩,被凿开了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缝隙。
自从小顾宸出生后,江浸月清晰地感受到了顾玄夜对这个孩子近乎偏执的宠爱。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世间所有美好都堆砌到儿子面前的炽热情感。
她看在眼里,心中那潭死水,终究是被投下了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孩子,成了她无法忽视的软肋。
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帝王的宠爱是瞬息万变的浮云,但一个备受重视的皇子,却是实实在在的倚仗。
为了顾宸的未来,为了他能在一个相对安稳、至少表面和睦的环境下成长,她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用尖锐的冷漠和刻意的对抗去激怒顾玄夜。
那不仅是将自身置于险境,更是将稚子推至风口浪尖。
于是,她开始尝试调整与顾玄夜相处的姿态。
那并非屈服,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审慎的妥协与策略性的缓和。
她不再对他所有的靠近都报以冰封般的拒绝。
当顾玄夜抱着顾宸,兴致勃勃地指着殿外飞过的蝴蝶,或是池中游动的锦鲤时,她会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随着儿子的视线移动,偶尔,会在顾宸因抓到父皇衣襟上的龙纹而发出咯咯笑声时,唇角极轻微地牵动一下,露出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母亲的柔和。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顾玄夜的眼睛。
起初,他几乎是受宠若惊。
他习惯了她的冷若冰霜,这偶尔流露的、哪怕只是因孩子而起的片刻温和,也足以在他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
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殷勤。
他会留意她饮食的偏好,不动声色地吩咐御厨准备她多动了几筷的菜肴;
会在太医例行请脉后,仔细询问她的凤体恢复情况,甚至亲自过目调理的方子;
会在批阅奏章感到疲惫时,抱着儿子走到她身边,仿佛不经意地提及朝中一些无关痛痒的趣事,或是南都地方官进献的一些新奇玩意。
“宸儿今日似乎又重了些,”
他常常以此作为开场白,将儿子递到她面前,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的反应,
“你看,他抓着朕的手指,力气不小。”
江浸月会伸手接过孩子,动作自然了许多。
她会低头看着怀中挥舞着小手的儿子,指尖轻轻抚过他柔嫩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