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余烬在晨光中泛着暗红,李秋月把最后一个窝头塞进粗瓷碗时,指腹被烫得缩了缩。热气在她眼前氤氲,恍惚间竟看成了去年深秋那场连绵的雨——那天大山把家里最后一头耕牛牵去抵了赌债,她跪在泥地里死死拽着牛绳,被他一脚踹在胸口,咳出的血珠混着雨水渗进地里,洇出朵诡异的红。
院门外传来趿拉着鞋的声响,大山揉着眼睛晃进来,额角还带着块青紫。那是昨晚在刘佳琪家跟人赌钱起了争执,被邻村的二柱子用酒瓶子砸的。李秋月垂下眼,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粗粝的碗沿在桌上划出道浅痕。
镯子呢?大山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手腕。
李秋月捏着锅铲的手紧了紧。铁铲把上的木刺扎进掌心,这点疼却压不住心口那阵翻江倒海的酸楚。她昨晚把银镯子藏在了房梁上,用破布裹着塞进燕窝的缝隙里——那是她小时候掏鸟蛋发现的隐秘角落,如今倒成了藏着点念想的地方。
找不着了。她低头往灶里添柴,声音闷得像被柴火捂住,许是前阵子晒粮食时掉地里了。
放屁!大山猛地一拍桌子,粗瓷碗在桌面上跳了跳,我昨儿亲眼见你藏在炕席底下!他起身时带倒了板凳,榫卯连接处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李秋月,你是不是想找死?
李秋月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后颈的碎发被晨风吹得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蛇。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耳后,突然想起刘佳琪那身水粉味——昨天在猪圈墙根,她捡到过一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上面的香气跟大山衣领上的一模一样。
真没了。她咬着牙重复,后腰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大山的手突然攥住她的头发,猛地往灶台上撞。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灶面时,李秋月觉得眼前炸开无数金星。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蓝布褂子上,洇出朵小小的红。
说不说?大山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不说我现在就去刘家坳,让刘佳琪评评理!
这句话像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李秋月的心里。她猛地挣扎起来,头发被扯得生疼,却还是从喉咙里挤出句:你敢!
大山被她眼里的狠劲慑住,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凶:我有啥不敢的?她男人死了一年多,正好缺个男人疼!他伸手去撕她的褂子,你不给我镯子,就让我尝尝鲜!
李秋月抓起灶台上的铁钳,想也没想就往他胳膊上砸。铁钳带着风声落下去,大山疼得嗷嗷叫,松开手后退两步,胳膊上立刻青了一片。
你个疯娘们!他捂着胳膊骂,眼睛里的戾气像要吃人,反了你了!
李秋月握着铁钳的手不住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血还在往下淌,糊住了她的视线,看什么都带着层诡异的红。她想起三天前在河边洗衣,听见刘佳琪跟几个妇人说笑,说大山在床上比她死鬼男人强多了,说李秋月就是个木头桩子,占着茅坑不拉屎。
那时她把洗衣槌攥得发白,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日子没法过了。李秋月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你要是非要镯子,就先打死我。
大山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认识李秋月快十年,从媒人领着她第一次上门,到红盖头被挑开的那个晚上,这女人总是低眉顺眼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株任人踩踏的野草。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院墙外传来王大娘的咳嗽声,带着刻意放大的动静。大山骂了句脏话,狠狠瞪了李秋月一眼,转身往外走:算你狠!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他摔门的力道太大,门框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李秋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里的铁钳一声掉在地上。她顺着灶台滑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血和泪混在一起,糊在掌心,又腥又咸。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李秋月慌忙抹掉眼泪,抬头看见王大娘端着碗鸡蛋羹站在门口,满脸的担忧。
快起来,王大娘把碗塞给她,伸手想扶她,看见她额头的伤倒抽口冷气,这又是咋了?他又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