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锅里的玉米煮开了。秋月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正要送到嘴边,却听见院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她心里一紧,这时候来的,除了催债的,就只能是......
门地一声被推开了。刘佳琪站在门洞里,头上裹着块红头巾,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圆滚滚的屁股和高耸的胸脯。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看见秋月就扬起脸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嫂子,我给大山送两个菜团子。佳琪的声音又脆又甜,像山涧里的泉水,他昨晚说今早要去镇上,怕你没做早饭。
秋月看着她衬衫领口露出的金项链,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大山把家里最后一床棉被拿去当了,她冻得缩在炕角发抖,而佳琪却穿着新做的花棉袄,站在村口跟人说笑。那时大山就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佳琪的腰,嘴角流着口水。
他在里屋。秋月把勺子放回锅里,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佳琪却没往里屋走,反而往灶房凑了两步,故意挺了挺胸脯。嫂子,你看我这衬衫好看不?大山给我买的,上海货呢。她伸手拽了拽衬衫下摆,他说比你身上这件强多了。
锅里的玉米不知什么时候煮破了皮,淀粉混在水里,变得黏糊糊的。秋月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沫,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的,山里的蛇在交配时,会把对方的身体缠得死死的,直到勒出血来才肯松开。
好看。秋月站起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就是不知道,矿上的大哥看见,会不会觉得好看。
佳琪的脸瞬间白了,像被雨水泡过的纸。她攥着竹篮的手指关节泛白,突然尖声说:你少胡说!大山爱的是我!他早就不想跟你过了!
是吗?秋月掀开锅盖,蒸汽地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那他昨晚说,要把我卖给山外的老光棍,换钱给你买金镯子呢。
佳琪往后退了两步,红头巾从头上滑下来,露出烫得卷卷的头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里屋传来大山的骂声:谁在外面吵吵嚷嚷的?
门帘一挑,大山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佳琪就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琪琪来了?快进来,外面冷。他伸手去拉佳琪的手,看见她手里的竹篮,给我带啥好吃的了?
佳琪把竹篮往他怀里一塞,突然哭了起来:大山,她欺负我!她说要告诉你男人......
谁欺负你了?大山立刻瞪向秋月,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要炸开,你个丧门星,是不是活腻了?
秋月没看他,只是把锅里的玉米舀进碗里。玉米的香气混着水汽飘出去,院门口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被惊动了,扑棱棱地飞起来,落在对面的山坡上。那里有片新开的荒,是她去年春天一个人开垦的,种了些豆子,现在该出苗了。
我要去看豆子。秋月拿起墙角的锄头,转身往外走。脚踝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疼,每走一步都像踩着针毡。
大山在后面骂骂咧咧,佳琪的哭声越来越响,还有玉米被打翻在地的声音。秋月没有回头,她知道等她回来,锅里的玉米会被吃得精光,灶房的水缸会被砸破,就像无数个过去的日子一样。
雨已经停了,山路泥泞不堪。秋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走,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冷得像冰。远处的山坳里升起炊烟,一缕缕地缠在松树枝上,倒像是谁在半山腰系了根白腰带。
豆子地的墒情很好,嫩绿的芽尖顶破了黑土,像些小小的惊叹号。秋月蹲下身,用手指拂去豆苗上的泥点,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她想起娘说的,只要地还在,人就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