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已失却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存而明亮,如同上好的琥珀糖,流淌在听雨轩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空气里浮动着墨香、纸香,以及窗外几株晚桂残余的、丝丝缕缕的甜香,静谧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的细微声响。
林静姝赤着脚,踩在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这是她不久前才让白芷从库房里翻出来铺上的,对于时下喜好冰凉砖石地面以显清贵的风尚来说,算是小小的离经叛道,但在她自己这一方小天地里,舒适才是首要准则。
她今日想找一本前朝的地理杂记,记得是收在书架最高一层那个紫檀木书箱里。那书箱对她如今六岁多身体的身高而言,着实有些挑战。她踮起脚,伸长手臂,指尖勉强触碰到冰凉的箱体边缘,却无法将其平稳地取下来。
正尝试着借力,脚下地毯柔软,一个不稳,身体微微前倾,“砰”的一声轻响,额头便磕在了上方书架的横板上。不很疼,但那种突如其来的、失控的碰撞感,让她瞬间蹙起了眉头,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讨厌这种身体上的不便,讨厌这种因物理条件限制而带来的挫败感。
就在她揉着额头,准备去找个小杌子来时,窗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嬉笑声。似乎是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路过听雨轩外墙,不知说到了什么趣事,笑声穿透了秋日薄凉的空气和层层叠叠的竹影,清晰地钻入了书房。
那笑声本身并无恶意,甚至带着属于年轻生命的鲜活。
但听在林静姝耳中,却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那层她赖以生存的、隔绝外界的无形屏障。声音的穿透力,提醒着她,听雨轩的围墙并非绝对,她的“静养”之名,在某种程度上,依然依赖于侯府的规矩和下人的自觉,而非物理上的彻底隔绝。
额角被磕碰的微痛,与窗外不受欢迎的噪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根细小的导火索,点燃了她内心深处某种潜藏已久的“不满足”。
她停下了寻找杌子的动作,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她待了近一年的书房。
这里很好。父亲给了她最大的自由,丫鬟仆役忠心能干,暗卫守护森严。这里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安身立命的堡垒,抵御了明枪暗箭,提供了无尽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