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车阵各处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阎宝亲率预备队从侧翼杀出,王猛也带着金枪直从南面反扑。后唐大军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刃,将混乱的梁骑分割包围。谢彦章左冲右突,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格开刺来的马槊,虎口震裂的鲜血染红了缠柄的麻绳。
抬眼望去,满目皆是翻卷的玄色战旗与雪亮刀光。这位梁军骁将终于明白,贺瓌精心设计的奇谋,早被阎宝料中,反而成了葬送精锐的陷阱。
“撤!快撤!”
残存的梁骑丢盔弃甲,像受惊的兽群般涌向落魂林。他们身后,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间徘徊嘶鸣,垂死的伤兵用断剑支撑着想爬离修罗场,却被追来的后唐士兵一枪钉死在地。
远处丘陵上,贺瓌看着西北角那场惨烈而短促的伏击战,看着谢彦章狼狈溃逃的身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手中的马鞭“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泥土上。三日血战,损兵折将,却终究未能撼动后唐的车阵,未能焚毁那救命的粮草。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缓缓抬起手,声音沙哑而疲惫:“鸣金…收兵。”
苍凉的金锣声在野狐峪上空回荡,为这场持续三日、尸横遍野的粮道血战,画上了一个惨烈的休止符。后唐的车阵依旧屹立,破损的粮车上,金黄的粟米从被箭矢射穿的麻袋中漏出,混合着泥浆和暗红的血水,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一种残酷而顽强的生机。
野狐峪的血腥尚未被春风彻底吹散,杨刘城外的后唐连营却已被另一种无声的、更令人绝望的阴霾笼罩。持续月余的围城战,如同巨大的磨盘,碾碎了无数生命,也将死亡的气息深深夯入这片黄河滩涂的每一寸泥土。春风本该带来暖意,此刻却如同死神的吐息,裹挟着腐烂的恶臭,在营寨间穿梭游荡。
靠近西城墙根的一处后唐步卒营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低矮的帐篷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门口悬挂的破旧麻布帘子无力地垂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臭、劣质油脂燃烧的烟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死鱼内脏在阳光下暴晒的甜腻腥气。几个面色蜡黄、眼神呆滞的士兵蜷缩在帐篷外的背风处,裹着肮脏的毯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们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而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
“呕——!”
一声痛苦的干呕从一个帐篷里猛地传出。紧接着,是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在死寂的营地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