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山的初夏,阳光是带着温度的。蝉鸣刚起了个头,还没到聒噪的份上,午后的风卷着柏油路晒出来的焦糊味,在大街小巷里钻来钻去。淮海能源早改了名头,叫“阳光科技(洛山)智能制造基地”,那场折腾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转型,眼看着是慢慢沉了底,融进了日子里。
可这年头的变化,哪是光看厂区的生产线、报表上的数字就能摸透的?就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看着慢,等你觉出味儿来的时候,满缸水都变了色。这种变化,最先是那些守着老街老巷过日子的人,先咂摸出了滋味。
老胡的便民理发店,就在离老厂区两条街的巷子口。店面窄得转不开身,招牌上的红漆掉得一块一块,就“便民”两个字,被他擦得锃亮。他是淮海能源最早的一批退休钳工,推了一辈子平头,这条街的冷清和热闹,他比谁都门儿清。前几年厂子不景气,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野猫抢食打架,他那把理发推子,常常几天都闷得发慌,沾不上一点人气。
这几个月,不一样了。
下午三四点,本该是店里最冷清的时候,今儿却破天荒坐了两个等理发的老伙计,都是以前厂里的工友。老胡手里的推子嗡嗡响着,在一位老师傅花白的鬓角上麻利地游走,耳朵却没闲着,听着旁边两人闲聊。
“听说没?三车间张快嘴家那小子,以前在南方电子厂打工的,回来了!”等着理发的老刘嘬着烟卷,烟圈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打了个旋儿,慢悠悠地飘上天花板。
“回来干啥?南方工资不是比咱这儿高一大截?”另一个老王接了话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高顶啥用?”老刘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烟灰缸里,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离家远,刨去吃的住的,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子儿。现在不一样了,人家进了德鑫厂——就是给新基地做配套的那家——当上技术员了!听说还管着个小班组,一个月挣的,够咱以前干仨月的!”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嚯!比咱那会儿八级工挣得还多?”
“那可不!什么绩效奖金、技术津贴,名头多着呢。关键是啥?家门口的活儿,天天能搂着老婆孩子睡觉。张快嘴那家伙,最近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见谁跟谁吹,说他儿子有出息!”
老胡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忍不住抽了一下。他想起张快嘴那小子小时候皮得要命,没少挨他爹的笤帚疙瘩,没想到一转眼,倒成了这条街上人人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世道,真的变了。
理完发,送走两位老伙计,老胡拿起笤帚扫地上的碎发。阳光斜斜地泼进来,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他抬眼往门外瞅,几个穿着崭新工装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胸前挂着橙色的工牌,手里还提着刚买的青菜和豆腐。是新基地的员工,一个个朝气蓬勃的样子,跟这条老街以往暮气沉沉的调子格格不入,可奇了怪了,又偏偏融在了一起,给这老巷子,添了点活泛劲儿。就连隔壁那家关了快一年的粮油店,都重新挂上了“旺铺招租”的红牌子,字是用毛笔写的,墨汁还透着新鲜,看着就有股子盼头。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机,在几个街区外的工人新村菜市场,更显眼,也更实在。
这个菜市场是前年市里统一改造的,干净是干净了,可摊位费也跟着涨了一截,当时不少老摊主都怨声载道,说这是断了小本生意人的活路。卖猪肉的老王,是市场里的老资格,这会儿正叼着烟,手里的菜刀“咚咚”作响,麻利地剁着排骨,嘴里还跟隔壁卖豆腐的老李闲扯。
“哎,老李,你发现没?最近五花肉卖得特别快!”老王把剁好的排骨装进塑料袋,递给来买肉的熟客,顺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