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泰戏院的喧嚣余温尚存,但贾玉振阁楼内的空气,却因接踵而至的“提醒”与无形的禁锢而日渐凝滞。
寄出的稿子如石沉大海,约定的讲座谈判般被一一取消,连胡风带来的消息也一次比一次沉重。
一种有力使不出、有口不能言的憋闷,如同重庆的浓雾,死死缠绕着贾玉振。
他不再像初时那般焦躁地踱步,而是常常长久地坐在窗前,望着楼下巷口那几个愈发不加掩饰的监视者,目光沉静,却仿佛有暗流在眼底汹涌。
“他们想捂住我的嘴,想把‘未来’锁进笼子里。”贾玉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硬度,“他们害怕的,不是我的笔,而是老百姓心里被点亮的那个念想。”
苏婉清握住他微凉的手:“玉振,我们……是不是该暂避锋芒?”
贾玉振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仿佛穿透了重重雾霭,看到了流亡路上那些绝望而渴望的眼睛,看到了陈山牺牲前决然的背影。
“避?能避到哪里去?婉清,我们已无路可退。他们不要‘未来’,那我便让他们看看,失去‘未来’的代价。”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破土而出,迅速疯长。
他要进行一次反向的冲锋,用最极致的“绝望”,去轰击那片试图禁锢思想的铁幕。
从那天起,阁楼的煤油灯熄灭得更晚。贾玉振开始了秘密创作,连胡风也暂时隐瞒。
贾玉振伏在案前,笔尖仿佛蘸着的不是墨,而是浓稠的血与泪。他不再描绘光明,而是以史家般的冷峻与预言家般的犀利,勾勒一幅名为《血色百年》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图景。
他写文化上的“慢性死亡”:日语成为晋升的唯一阶梯,四书五经被斥为“阻碍进步的毒草”而付之一炬,历史被系统篡改,岳飞成了“破坏东亚团结的军阀”,屈原成了“狭隘的地方主义者”。一代代人将在奴化教育中长大,以忘却自己的根脉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