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但内容清晰:一张是武汉“梅机关”总部外围,几个日本军官正上车;一张是某个日占区火车站,衣衫褴褛的中国劳工在刺刀监视下装卸物资;
还有一张,是一个中国村庄的废墟,焦土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看不清原貌的物件。
“这些,不是什么机密。”徐远帆点了点照片,“很多沦陷区的中国人都见过。你们带来的‘秩序’和‘现代化’,就是这些。”
他又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抄录着一段话:“……真正的光,从来不是太阳独自的功勋,而是万千露珠,对晨曦共同的折射……
我宁愿自己是那行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曾存在过……”
“这是贾先生《辞圣书》里的句子。”徐远帆看着她,“他说,这话不是写给圣人看的,是写给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的普通人,包括你。”
千代子终于抬起眼,看向徐远帆,眼神复杂:“攻心为上?你们的手段,也不新鲜。”
徐远帆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手段或许不新鲜,但人心是新鲜的。‘竹叶青’,你是个优秀的特工,但你首先是个‘人’。
是人,就会疑惑,会动摇,会寻找意义。帝国给你的意义,是征服、是毁灭、是成为一把没有思想的毒刃。
但在这里,在这碗面背后,在那些你见过的普通人眼里,意义可能是活下去,是让孩子识字,是冬天里有一件暖和的衣服,是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一点点。”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面会放在这里。吃不吃,随你。贾先生还说,如果你愿意,可以给你纸笔。
小主,
不是写供词,是写你想写的任何东西,给过去的自己,给未来的某个人,或者只是涂鸦。
他说,文字有时候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心。”
门轻轻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千代子,一碗冒着热气的面,几张摊开的照片和抄录的诗句,还有角落里那盏孤灯。
寂静吞噬了一切。
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的夜鸟啼叫,更添空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千代子的目光在照片、诗句和那碗面之间游移。
胃部的绞痛越来越清晰,那香气无孔不入。
她想起受训时,饥饿也是训练项目之一,那时靠的是对帝国荣光的幻想来抵御。
现在,支撑她的幻想,似乎正在褪色。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叫孙德胜的老兵,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塞给她窝头的李嫂,知不知道她是来杀人的特务?
那些哼着歌的女工,如果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会对她露出那种朴实的笑容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
最终,生理的需求压倒了一切。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僵硬,用被铐住的双手,捧起了那只粗瓷碗。碗壁传来的温热,让她冰凉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很普通的清汤,有点咸,但很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