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晋祠彻底入了冬。

一场比初雪更猛烈的寒流南下,将吕梁山南麓冻成一片僵硬的灰白。

山涧结冰,枯草倒伏,连那几株千年古柏的针叶都仿佛挂上了冰凌,在朔风中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呜咽。

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清澈而酷烈的寒意,这寒意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刚刚平息了叛变风波的358团内部。

嘉奖令是在十一月最后一天送达的。

传令的是第二战区长官部的一位中校参谋,坐着吉普车,带着两名卫兵,车轮在冻硬的车辙上颠簸起伏,卷起干燥的尘土。

仪式在团部院子里草草举行。

楚明峰穿着洗烫得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新擦过,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闪着冷光。

全团连以上军官列队,士兵们在周围持枪肃立。

风很大,吹得军旗猎猎作响,也吹得人脸颊生疼。

中校参谋展开盖着鲜红大印的嘉奖令,用抑扬顿挫的官腔宣读:

“……查国民革命军第二战区第X军第XX师第358团团长楚明峰上校,于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初,明察秋毫,洞悉奸宄,果断处置所部一营营长钱守业等少数败类通敌叛国之图谋,消弭大患于未萌,稳定防线于危急,忠勇可嘉,功在党国……

特予记大功一次,晋衔陆军少将(待遇),并奖赏法币五千元,以资激励……望该员戒骄戒躁,继续为党国效忠……”

声音在寒风中传播开去,显得有些空洞。

军官们面无表情地听着,士兵们眼神茫然。只有钱守业原先的几个亲信军官,脸色苍白,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楚明峰上前,双手接过嘉奖令。

纸张很轻,印着精美的花纹和威严的字体,但他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接过一块烧红的铁。

他知道这“功劳”背后是什么——是那个雪夜里,他用性命和信念进行的赌博;

是差点爆发的营内战;

是那些被蒙蔽的士兵眼中,从惊恐到醒悟再到羞愧的复杂眼神;

是孙铭埋伏的神枪手,在扣动扳机前那漫长的一秒。

“谢长官栽培,明峰必当竭诚效命,不负党国重托。”

他朗声回答,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