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纷乱如麻。她站在原地,看着内监们用白布将彩云冰冷的身体覆盖、抬走。那抹白色在晃动的火把光影中,刺痛了她的眼。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宫苑偏僻角落的小屋,门被从外面轻轻合上,虽然没有上锁,但那种无形的禁锢感,比真正的牢笼更令人心悸。月光透过高窗的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桌上还散落着她未完成的画样和几只小巧的瓷瓶。这里曾是她在这异世中,唯一能感到些许自在和创造力的方寸之地。而此刻,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不安的因子。
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桌边,逐一检查那些瓶瓶罐罐。标签完好,封口无损,数量……她仔细清点着调配好的成品和半成品,计算着消耗的材料。突然,她动作一顿。
少了一瓶。不是常用的花露或口脂,而是那瓶她加入了些许荧光苔藓粉末、本打算研究夜间妆容效果的试验品“夜华露”。因材料难寻,她只做了寥寥几瓶,且因效果诡异,从未示人。怎么会独独少了这一瓶?
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她猛地转身,打开床头的小木匣,里面是她一些比较私人的、不常使用的物品。手指在几件东西上掠过,最后停在一支赤金点珠凤簪上。这是前几日乾隆微服来时,见她发间素净,随手从腰间解下赏她的。当时他眸光深邃,语气带着不容错辩的温存:“清水出芙蓉,然珠玉增色,亦朕所愿。”
她当时心中悸动,却也只是默默收下,从未佩戴过。此刻拿起这支做工精巧、分量不轻的凤簪,她仔细摩挲着。在簪尾与凤嘴衔接的极隐蔽处,借着灯光,她看到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与金饰本身光泽略有不同的微末残留。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粉末刮到一张白纸上,凑到灯下细看——是极细微的、带着微弱珠光贝彩的浅碧色粉末。
正是那瓶丢失的“夜华露”干燥后的痕迹!
是谁?什么时候?竟能将这东西悄无声息地沾染到皇帝亲赐的信物之上?若在平时,这点痕迹微不足道,可若在有心人眼中,这便可能是她“狐媚惑主”、“行巫蛊厌胜之术”的铁证!毕竟,那“夜华露”在暗处能发出幽幽微光,在此时代看来,与邪术何异?
一股比得知被软禁时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这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而是要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彩云之死,或许只是引出她“罪证”的引子。对方的目标明确,手段阴狠,且对她的底细、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事验,都似乎有所了解。
是刘公公?他今日出现得太过及时,态度也过于笃定。但他身为皇后亲信,为何要针对她这样一个尚无正式名分的“奴婢”?除非……是得了更上位的默许或指示?皇后的面庞在她脑海中闪过,那张总是雍容平和、带着母仪天下微笑的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难以看透的阴影。
“吱呀——”
小主,
极轻微的推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迅速将凤簪和白纸藏入袖中,吹熄了油灯,隐入床帏的阴影里。
一个纤细的身影灵巧地闪了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借着月光,林翠翠认出那是张雨莲身边一个极为信重、身手不错的小宫女,名叫燕儿。
“翠翠姑娘,”燕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雨莲小主让奴婢务必告知您,她无意中听到刘公公身边的小路子与人密语,提及……提及已找到确凿物证,证明彩云生前曾为您传递宫外不明药物,且……且您与陈侍卫有……有私相授受之举,明日便要一并发难!”
陈明远!林翠翠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他们竟连他也牵扯进来了!这已不仅仅是针对她,是要将可能帮助她的人一网打尽!
“还有,”燕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恐惧,“婉儿小主让奴婢提醒您,小心……小心您妆奁底层那方绣了兰花的旧帕子。”
妆奁底层?兰花旧帕?林翠翠心头巨震。那是她刚入宫不久,偶遇一位因犯错被贬黜冷宫、境遇凄惨的老嬷嬷,心生怜悯,偷偷接济过几次饮食药物。后来老嬷嬷病重弥留,托人辗转送给她这方帕子作为念想,她一直妥善收着,从未示人。这帕子又能做什么文章?
她瞬间明白了。对方是要坐实她“勾结罪奴,窥探宫闱,心怀怨望”的罪名!每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点她出于善意或无意留下的痕迹,此刻都被编织成一张巨大而致命的罗网,要将她牢牢缚住,永无翻身之日。
乾隆的面容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那双曾对她流露过真切温度的黑眸。他的真情,在这森严宫规和诡谲争斗面前,是否足以成为她的庇护?还是,会因这接踵而至的“罪证”,转而变成雷霆震怒?
燕儿传达完消息,不敢久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死寂。林翠翠独自站在黑暗中,袖中的凤簪硌得她手心生疼。窗外,秋风呜咽着掠过宫墙,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黑暗中袖口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碧微光,眼神由最初的惊惶、无措,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