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大家围坐在野餐垫上。我妈做了三明治,胡杨阿姨带了自制的酱牛肉,玥玥烤了鸡翅,我负责生火煮泡面,孩子们就爱吃这个。
老顾坐在野餐垫的一角,慢条斯理地吃着我妈给他准备的清淡饮食。两个小家伙挤在他旁边,时不时从他碗里偷点吃的,他也不恼,只是偶尔说一句“慢点吃”。
气氛正好,阳光正暖。
我妈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野,刚才那个女的,看着挺年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胡杨阿姨的筷子停在半空,玥玥也抬起头,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老顾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头都没抬:“嗯。”
“长得也挺好看的。”我妈又说,语气还是那样云淡风轻。
老顾没说话,继续吃。
“还懂摄影,跟你有共同话题。”我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却看着老顾。
我看到老顾的耳朵,那个平时很难得会泛红的部位,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夹菜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秀儿。”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但我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我妈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老顾放下筷子,抬起头,正对上我妈的目光。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她只是问路的。”
“我知道啊。”我妈点点头,“我又没说什么。”
老顾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胡杨阿姨在旁边憋笑憋得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玥玥低下头,假装在给孩子们夹菜,耳朵却竖得老高。
我忍不住了,开口救场:“妈,你逗爸干嘛?”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我哪逗他了?我就是说那个女的长得好看,有错吗?”
老顾深吸一口气,然后放下茶杯,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秀儿,我没注意她长什么样。”
我妈挑了挑眉:“是吗?我看你们聊得挺开心的。”
“聊的是相机参数。”老顾顿了顿,又补充,“她问,我答。仅此而已。”
“哦……”我妈拉长了声音,点点头,“那她走的时候,你让人家‘玩得开心’?”
老顾的眉头又蹙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我熟悉的、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那是基本的礼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急切,“秀儿,你知道的,我对那些人……”
“哪些人?”我妈打断他,眼里全是笑意。
老顾愣住了,然后终于反应过来,我妈是在逗他。他的表情从紧张到无奈,再到一种罕见的、带着点委屈的认命。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阿秀。”
那一声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点点只有他们老夫老妻才懂的纵容。
我妈终于绷不住了,笑出声来。她伸手拍了拍老顾的手背,柔声说:“行了行了,我知道。逗你玩的。”
老顾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在我妈的手背上停留了一会儿,力道很轻,却让人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在意。
胡杨阿姨终于忍不住了,笑得直拍大腿:“哎哟喂,顾一野你也有今天!我认识你几十年,头一回见你这么紧张!”
小主,
玥玥也笑,一边笑一边说:“爸,您刚才那个表情,真的,太可爱了。”
两个小家伙不懂大人在笑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傻乐起来。笑笑举着鸡翅,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可爱!爷爷最可爱!”
老顾被这一家人笑得有些不自在,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弯。他松开我妈的手,重新拿起筷子,故作镇定地说:“吃饭。”
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我的父亲。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将军,部下眼中冷峻威严的司令,外人面前从容不迫的学者型军人。可在我妈面前,在家人面前,他就是一个会紧张、会无措、会因为妻子一句玩笑话而红了耳朵的普通男人。
六十岁的桃花运,再灿烂,也不过是路过的春光。而有些东西,是几十年的晨昏相处、柴米油盐,一点一点熬出来的,谁也拿不走。
那个女的不明白,但我们都明白。
我妈更明白。
下午的时光过得飞快。
两个小家伙在湖边玩够了,又跑回来缠着老顾教他们拍照。老顾难得有耐心,蹲在地上,一手扶着相机,一手揽着笑笑,教她怎么对焦、怎么按快门。松松挤在旁边,踮着脚尖也要看,老顾便把他也揽过来,让两个小家伙一起凑在取景器前。
“看见那只鸟了吗?”老顾指着湖面上飞过的一只白鹭,“等它飞到那个位置,按这个键。”
“咔嚓”一声,笑笑按下快门。
“我看看我看看!”松松急得直跳。
老顾把相机屏幕转过来,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哇,好小!”
“它飞得好快!”
“爷爷爷爷,再拍一张!”
玥玥坐在野餐垫上,看着这一幕,轻声对我说:“咱爸真是个好爷爷。”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也看着那边,“你爸今天心情不错。”
“嗯。”我点点头,“天气好,孩子们也高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其实他每年春天都这样。”
“什么?”
“话会多一点,也会愿意出来走走。”我妈的目光落在老顾身上,温和得像三月的阳光,“你爷爷在的时候,春天他们会一起去公园拍照。后来你爷爷腿脚不好了,就在院子里拍拍花。再后来……”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再后来,爷爷走了。
今年的春天,是老顾失去父亲后的第一个春天。我们本以为他会触景生情,会难过,会沉默。但他没有。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好得多。
也许是因为这两个小家伙吧。他们的笑声,他们的奔跑,他们软软糯糯地喊着“爷爷”,这些最鲜活的、最蓬勃的生命力,冲淡了那些沉寂的哀伤。
也许,也是因为我妈。有她在的地方,老顾就有根。
夕阳西斜的时候,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两个小家伙跑累了,靠在老顾身上打盹。笑笑枕着他的左胳膊,松松趴在他腿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老顾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们靠着,一只手还轻轻地拍着松松的背。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我按下手机快门,定格下这一刻。
回去的路上,两个小家伙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玥玥坐在中间,一手揽着一个,也闭着眼睛休息。我妈靠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晚霞。老顾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脸上带着一种安宁的满足。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顾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我妈身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极轻地,碰了碰我妈放在椅背上的手。
我妈没回头,但她的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座椅,静静地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我收回目光,嘴角忍不住上扬。
车子驶入暮色,载着我们一家,驶向那个有灯光、有饭菜香气的家。身后是被夕阳染红的湖面,是悄悄绽放的春光,是那个短暂的、无伤大雅的邂逅,是那个让我看到老顾紧张模样的、有趣的下午。
春天会过去,桃花会凋谢,但有些人,有些家,会一直在。
这才是春天最好的样子,不是桃花开得多艳,而是那些开过花的人,还在一起,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