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间犹可依

晨光是被鸟喙啄破的。

先是窗外那棵老槐树顶传来一声清越的试探,脆生生地,像琉璃珠落在玉盘上。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应和而起,啾啾喳喳,织成一张细密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声网,将吃虎岩从夜的余烬里轻轻打捞出来。光便顺着这声音的缝隙,一缕一缕漏进窗棂,先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渐渐洇出些暖意,最后凝成实实在在的、金蜂蜜般的色泽,斜斜地切过青砖地,爬上垂着流苏的帐子边缘。

瑶瑶还在睡。

小姑娘侧躺着,怀里抱着那只七七送的、塞了宁神草药的布兔子,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颊边睡得浮起两团软乎乎的粉红。晨光恰好落在她翘起的睫毛尖上,染成细碎的金。

涣涣已经醒了。

她维持着猫形,海蓝色的身躯蜷在瑶瑶枕边,像一团守护的云。苍青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半眯着,瞳孔是一条竖线,静静看着瑶瑶熟睡的侧脸。从昨夜那个几乎将她撕裂的梦,到此刻晨光里孩童安稳的睡颜,中间不过隔了几个时辰,却仿佛跨过了某种看不见的深渊。

她看了很久。

看瑶瑶无意识咂嘴的小动作,看布兔子耳朵被她攥在手心的皱褶,看阳光在她细软发丝上跳跃的光斑。然后,她极轻、极轻地,伸出戴着“手套”的前爪,用粉嫩的肉垫,极其温柔地,碰了碰瑶瑶温热的脸颊。

孩子睡得沉,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够了。

这一个触碰,这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属于“此刻”的触感,便足够了。它像一枚最坚实的锚,将她昨日被地脉悲鸣冲击得飘摇不定的灵魂,彻底钉回了这间小筑,钉回了这个需要她的孩子身边。

涣涣悄无声息地跳下床。

肉垫落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一丝声响。她走到窗边,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再次看向昨夜自己画的那张纸。

宣纸摊在书桌上,墨迹已干。简拙的线条——树,人,果子,赤足的小小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右下角那两行字,“记住”与“守护”,墨色沉着,笔锋里藏着昨夜未散的震颤,却也透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她看了片刻,然后伸出爪子,将那张纸轻轻拨到一旁。又从笔山下抽出一张新的、干净的纸,用爪子按住,想了想,低头用鼻子从笔架上拱下一支小楷,用嘴叼住,蘸了砚台里残存的墨。

这个姿势对猫来说实在别扭,笔杆在她嘴里晃了晃,墨汁差点滴到纸上。她稳住,然后极其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中央写下一个字:

“安。”

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浓淡不均,猫爪按着纸的边缘还留下了几朵小小的梅花印。但她写得很认真,写完,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一个“安”字。

给瑶瑶的。告诉孩子自己出门了,但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这就够了。更多的话,等她回来,等孩子醒了,可以用说的,可以用抱的,可以用热腾腾的早饭来弥补。

她放下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瑶瑶。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屋子,空气中的尘埃像细碎的金粉,在光束里缓缓沉浮。一切安宁,妥帖,充满了人间清晨特有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然后,她转身,轻盈地跃上窗台。

没有化形,没有仙法流转的光华。她就以一只海双布偶猫最本真的模样,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挤出去,落入吃虎岩初醒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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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刚刚开张。

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湿润,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深色的水光,倒映着天空淡青的底色和屋檐参差的剪影。摊贩们正支起篷布,摆开货品,带着困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合着蒸笼揭开时“噗”一声喷出的、裹挟着面香肉香的白汽。挑着新鲜菜蔬的农人扁担吱呀作响,卖花的阿婆将沾着露水的霓裳花和清心草仔细码放,空气里浮动着青菜的泥土气、鱼腥味、油炸果子的焦香,还有各家各户飘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活本身温吞复杂的暖意。

昔知——涣涣猫猫——就在这片逐渐喧腾起来的烟火气里,走得很快。

她没走屋顶,也没走墙头,就贴着墙根的阴影,四爪落地无声,肉垫与微凉潮湿的石板接触,传来踏实稳定的触感。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保持着优雅的水平,尾尖微微上翘,只在拐弯或避让行人时轻轻一晃。晨光将她海蓝色的长毛镀上浅金,深棕色的“面罩”在光线下轮廓分明,看上去就是只格外漂亮、格外干净的家猫,正赶着去完成某种重要的晨间事务。

有相熟的摊主看见她,笑着招呼:“哟,昔知这么早?去哪儿啊?”

猫猫没有停,只极快地朝声音方向瞥了一眼,苍青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清澈见底,然后继续迈着轻快而坚定的步子向前。

她穿过吃虎岩最热闹的十字路口,绕过正在卸货的鱼档,避开追逐打闹的孩童,最后踏上通往绯云坡的石阶。石阶被晨露浸润得颜色深重,边缘生着茸茸的青苔,在清晨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漫长。她一步两阶,轻盈地向上跃,毛茸茸的身影在曲折的石阶上时隐时现,像一颗海蓝色的珍珠,沿着青色的脉络向上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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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上,市井的喧嚣便越远,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书香、墨香,以及大户人家庭院里飘出的、清雅的花木气息。行至万文集舍附近时,二楼窗边倚着的身影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行秋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看得入神,晨光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眉眼间是全然的沉浸。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向街面望来。

猫猫立刻缩进一旁巷口的阴影里,屏息,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