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宗去世的时候,人们都传言是宦官陈弘志谋害的。当时陈弘志担任山南东道监军,李训为文宗出谋划策,征召他入朝。陈弘志走到青泥驿时,癸亥日,朝廷派人用刑杖将他打死。
郑注请求担任凤翔节度使,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不同意。丁卯日,朝廷任命李固言为山南西道节度使,郑注为凤翔节度使。李训虽然是依靠郑注的举荐才得以晋升的,但等到两人权势地位都显赫之后,李训内心十分忌惮郑注,不希望郑注担任宰相,所以举荐他担任凤翔节度使。实际上,李训是打算在诛杀宦官之后,连同郑注一起除掉。郑注想要招揽名门望族中富有才能和声望的人作为自己的僚佐,他邀请礼部员外郎韦温担任节度副使,韦温没有同意。有人对韦温说:“拒绝他一定会招来祸患。” 韦温说:“选择祸患,不如选择较轻的。拒绝他,最多不过是被贬到偏远的地方;如果顺从他,恐怕会有难以预料的灾祸。” 韦温最终还是推辞了。
戊辰日,朝廷任命右神策中尉、行右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王守澄为左、右神策观军容使,兼任十二卫统军。这是李训、郑注为文宗谋划的计策,用虚名尊崇王守澄,实际上是剥夺他的实权。
己巳日,朝廷任命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舆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诰、充任翰林侍讲学士李训为礼部侍郎,二人一同担任同平章事。文宗还下令,让李训每隔两三天就进入翰林院,为自己讲解《易经》。舒元舆担任御史中丞时,凡是李训、郑注所厌恶的人,他都会弹劾攻击,因此得以升任宰相。另外,文宗鉴于李宗闵、李德裕结党营私的教训,认为贾餗和舒元舆都是出身贫寒、新近提拔起来的官员,所以提拔他们担任宰相,希望他们不会结党营私。李训从被流放的罪人,仅仅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升任宰相之职,文宗倾心信任他。李训有时在中书省办公,有时在翰林院当值,天下的政事都由他决断。而王涯等人则对他阿谀奉承,唯唯诺诺,唯恐做得不够周到。自神策军中尉、枢密使到禁军的各位将领,见到李训都感到畏惧,纷纷迎上前去拜见叩首。壬申日,朝廷任命刑部郎中兼御史知杂李孝本暂时代理御史中丞。李孝本是皇室宗亲的后代。
郑注常常以有经世济民的才能自居,文宗向他询问让百姓富裕起来的方法,郑注无言以对,于是便请求实行茶叶专卖制度。文宗于是任命王涯兼任榷茶使,王涯明知这样做行不通,却不敢违抗,百姓因此深受其苦。
郑注想要博取僧尼们的赞誉,便坚决请求文宗停止淘汰僧尼,文宗批准了他的请求。
李训、郑注秘密向文宗进言,请求除掉王守澄。辛巳日,文宗派遣宦官李好古前往王守澄的府邸,赐给他毒酒,将他毒死,追赠他为扬州大都督。李训、郑注原本是通过王守澄的举荐才得到任用的,最终却设计将他杀死,人们都为王守澄因谄媚而被杀感到痛快,同时也厌恶李训、郑注的阴险狡诈。到这个时候,元和末年参与谋害宪宗的逆党几乎被全部铲除了。乙酉日,郑注前往凤翔镇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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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日,朝廷任命东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任中书令,其余的官职保持不变。李训所提拔的官员,大多是狂妄阴险之徒,但他也时常录用一些天下人所敬仰的大臣,来顺应民心。例如裴度、令狐楚、郑覃等人,都是历经数朝的年高德劭的俊杰之士,长期被当权者排挤,被安置在闲散的职位上,李训将他们都提拔到重要的职位上。因此,士大夫中也有人希望李训真的能够辅佐文宗实现天下太平,不仅仅是文宗被他迷惑了。然而,有识之士看到李训的专横跋扈,知道他即将败亡。
十一月,丙午日,朝廷任命大理卿郭行馀为邠宁节度使。癸丑日,朝廷任命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载义兼任侍中。丁巳日,朝廷任命户部尚书、兼管度支事务的王璠为河东节度使。戊午日,朝廷任命京兆尹李石为户部侍郎、兼管度支事务;任命京兆少尹罗立言暂时代理京兆府事务。李石是李神符的五世孙。己未日,朝廷任命太府卿韩约为左金吾卫大将军。
起初,郑注与李训商议,郑注到凤翔镇之后,挑选几百名勇猛的壮士,让他们手持白色的棍棒,怀揣利斧,作为自己的亲兵。这个月,戊辰日,王守澄将在浐水岸边下葬,郑注上奏请求入朝,参与护送灵柩的葬礼事务,趁机率领亲兵一同随行。郑注还上奏请求,让宦官中尉以下的官员都聚集到浐水岸边送葬,他打算趁机关闭大门,命令亲兵用利斧将宦官全部砍杀,一个不留。计划已经商定好了,李训却和他的同党商议说:“如果这件事成功了,那么郑注就会独占功劳,不如让郭行馀、王璠以赴任为名,招募大量壮士作为自己的部曲,再联合左金吾卫、御史台、京兆府的官吏和士兵,提前诛杀宦官,然后再把郑注除掉。” 郭行馀、王璠、罗立言、韩约以及御史中丞李孝本,都是李训一向厚待的人,所以李训将他们安排在重要的职位上,只和这几个人以及舒元舆密谋这件事,其他人都一无所知。
壬戌日,文宗驾临紫宸殿。百官按照班次站定之后,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没有像往常一样禀报 “平安无事”,而是上奏说:“左金吾卫官署后院的石榴树上,昨晚降下了甘露,臣已经接连通过宫门将这件事奏报给陛下了。” 于是,韩约行跪拜之礼,手舞足蹈地向文宗祝贺,宰相也率领百官向文宗祝贺。李训、舒元舆劝说文宗亲自前往观看,以承受上天赐予的福泽,文宗答应了。百官退下之后,在含元殿排班等候。辰时刚过,文宗乘坐软轿,走出紫宸门,登上含元殿。文宗先命令宰相以及中书省、门下省的官员前往左金吾卫官署后院查看甘露,官员们去了很久才回来。李训上奏说:“臣和众人一同查验过了,恐怕这不是真正的甘露,不可以匆忙宣布,以免天下人前来祝贺。” 文宗说:“难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随即命令左、右神策军中尉仇士良、鱼志弘率领各位宦官前往查看。宦官们离开之后,李训急忙召见郭行馀、王璠,说:“过来接受皇帝的圣旨!” 王璠吓得两腿发抖,不敢上前,只有郭行馀一人跪在含元殿的台阶下,接受圣旨。当时,二人的部曲有几百人,都手持兵器,站立在丹凤门外,李训已经事先派人去召唤他们,让他们入宫接受圣旨。结果只有郭行馀招募的河东士兵进入了宫中,王璠招募的邠宁士兵却始终没有来。
仇士良等人来到左金吾卫官署后院查看甘露,韩约紧张得脸色大变,浑身冒汗。仇士良觉得很奇怪,问道:“将军为什么会这样?” 不久,一阵风吹来,掀起了帷幕,仇士良等人看到里面有很多手持兵器的士兵,又听到了兵器碰撞的声音,都惊慌失措地往外跑。守门的人想要关闭大门,仇士良大声呵斥,门没能关上。仇士良等人飞奔到含元殿,向文宗报告发生了兵变。李训看到这种情况,急忙呼喊金吾卫的士兵说:“上殿来保卫皇帝的,每人赏赐一百缗钱!” 宦官们说:“事态紧急,请陛下回宫!” 随即抬起文宗的软轿,迎上前去,搀扶文宗登上软轿,冲破殿后的屏风,迅速向北逃去。李训拉住软轿的栏杆,大声呼喊说:“臣还有事情要奏报,陛下不可以回宫!” 这时,金吾卫的士兵已经登上了含元殿。罗立言率领京兆府的巡逻士兵三百多人,从东边冲来;李孝本率领御史台的随从二百多人,从西边冲来,他们都登上含元殿,对宦官展开猛烈攻击,宦官们血流满面,大声喊冤,死伤了十几个人。文宗的软轿摇摇晃晃地进入了宣政门,李训拉住软轿的栏杆,呼喊得更加急切,文宗呵斥他,宦官郗志荣挥起拳头,猛击李训的胸部,李训倒在地上。软轿随即进入了后宫,宫门立刻关闭,宦官们都高呼万岁,百官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李训知道大事不妙,脱下自己的官服,换上随从官吏的绿色衣衫,骑马逃出宫外,他在路上扬言说:“我犯了什么罪,要被贬谪流放!” 人们没有怀疑他。王涯、贾餗、舒元舆回到中书省,互相商议说:“皇上很快就会驾临延英殿,召见我们商议这件事。” 中书省、门下省的官员前来询问宰相发生了什么事,三人都回答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各位请自便吧!” 仇士良等人知道文宗也参与了这次密谋,心中既怨恨又愤怒,出言不逊,文宗又羞又怕,一言不发。仇士良等人命令左、右神策军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人,各自率领五百名禁军士兵,手持利刃,冲出宫门,讨伐叛贼。王涯等人正要一起吃饭,官吏报告说:“有士兵从宫中冲出来了,逢人就杀!” 王涯等人狼狈不堪,徒步逃跑,中书省、门下省以及左金吾卫的官吏和士兵一千多人,拥挤在门口,争相逃命。宫门很快就被关闭了,没能逃出去的六百多人,全部被杀死。仇士良等人又分派士兵,关闭所有的宫门,在各个官署中搜查,讨伐李训的同党。各个官署的官吏和士兵,以及在宫中贩卖物品的百姓,全部被杀死,又有一千多人遇害,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流满了地面,各个官署的印章、地图、户籍档案、帷幕和器皿,都被毁坏殆尽。仇士良等人还派遣一千多名骑兵,出城追捕逃亡的人,又派兵在城中大肆搜查。舒元舆换上平民的衣服,独自骑马逃出安化门,被禁军追上逮捕。王涯徒步逃到永昌里的一家茶馆,被禁军逮捕,押送到左神策军。王涯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被戴上手铐脚镣,遭受严刑拷打,痛苦不堪,于是屈打成招,承认自己与李训一同图谋叛乱,拥立郑注为皇帝。王璠回到长兴坊的家中,关闭大门,率领自己的士兵自卫。神策军的将领来到他的家门口,呼喊说:“王涯等人谋反,朝廷打算任命尚书您为宰相,鱼中尉派我们前来向您致意!” 王璠听后大喜,出门接见他们。将领们再三向他祝贺,王璠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流着眼泪被押走,押到左神策军后,见到了王涯,说:“二十兄,你自己谋反,为什么要牵连我?” 王涯说:“五弟,你过去担任京兆尹时,如果不把密诏泄露给王守澄,怎么会有今天的下场呢!” 王璠低头不语。禁军又在太平里逮捕了罗立言,以及王涯等人的亲属和奴婢,全部关押在左、右神策军中。户部员外郎李元皋是李训的远房堂弟,李训实际上对他没有什么恩惠,他也被逮捕杀死。前岭南节度使胡证,家境十分富裕,禁军贪图他家的财产,借口搜查贾餗,闯入胡证家中,逮捕了他的儿子胡溵,将他杀死。禁军还闯入左常侍罗让、詹事浑鐬、翰林学士黎埴等人的家中,掠夺他们的财产,洗劫一空。浑鐬是浑瑊的儿子。京城中的地痞无赖也趁机报私仇,杀人放火,抢劫掠夺财物,互相攻击,尘埃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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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百官入宫上朝,当时朝堂上没有宰相和御史负责整肃朝班,百官混乱不堪,不成队列。文宗驾临紫宸殿,问道:“宰相们为什么还不来?” 仇士良回答说:“王涯等人谋反,已经被关进监狱了。” 随即把王涯的供词呈了上去,又召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郑覃等人上殿,让他们看王涯的供词。文宗悲痛愤怒,难以自持,对令狐楚等人说:“这是王涯的亲笔字迹吗?” 令狐楚等人回答说:“是的!” 文宗说:“如果真的是这样,王涯罪该万死!” 于是命令令狐楚、郑覃留在中书省,参与决断朝廷政务,又让令狐楚起草制书,向朝廷内外宣告王涯谋反的罪状。令狐楚在制书中叙述王涯、贾餗谋反的事情时,措辞空泛,仇士良等人很不高兴,令狐楚也因此没能升任宰相。
当时,街坊集市上的劫掠事件还没有停止,文宗命令左、右神策军将领杨镇、靳遂良等人各自率领五百名士兵,分别驻守在主要街道上,击鼓警示百姓,斩杀了十几名作乱的人,局势才安定下来。贾餗换上平民的衣服,潜藏在民间过了一夜,他自知无处可逃,便身穿素服,骑着驴来到兴安门,主动说:“我是宰相贾餗,被奸人诬陷,可以把我送到左、右神策军去!” 守门的人随即把他押送到右神策军。李孝本换上绿色的低级官员服装,却还系着金腰带,用帽子遮住脸,独自骑马逃往凤翔,逃到咸阳城西时,被追兵擒获。
甲子日,朝廷任命右仆射郑覃为同平章事。
李训向来和终南山僧人宗密关系友好,事变后便前往投奔他。宗密想为李训剃发,把他藏在寺中,他的徒弟们都不赞同。李训只好逃出终南山,打算逃往凤翔,途中被盩厔镇遏使宋楚擒获,戴上刑具押送往京城。走到昆明池时,李训担心到了神策军中会遭受更残酷的侮辱,便对押送他的人说:“抓到我的人可以获得富贵!我听说禁军正在四处搜捕,你们肯定会被他们抢走功劳,不如取下我的首级送去!” 押送的人听从了他的话,斩下他的首级前往京城报功。
乙丑日,朝廷任命户部侍郎、判度支李石为同平章事,仍然兼任判度支的职务。前河东节度使李载义官复原职。左神策军派出三百名士兵,用李训的首级引路,押着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馀游街示众;右神策军也派出三百名士兵,押着贾餗、舒元舆、李孝本,一同前往皇家祖庙和社稷坛献祭,又在长安的东、西两市示众。百姓们都痛恨王涯推行的茶叶专卖制度,有人大骂,有人投掷瓦砾石块击打他们。
臣司马光曰:议论这件事的人都认为,王涯、贾餗富有才学名望,起初并不知道李训、郑注的密谋,却意外遭受灭族之祸,都为他们的冤屈感到愤慨叹息。唯独我不这么认为。国家陷入危难却不能挺身而出匡扶社稷,这样的宰相又有什么用呢!王涯、贾餗身居高位,享受丰厚的俸禄;李训、郑注本是小人,阴险狡诈,用尽手段才窃取将相之位。王涯、贾餗与他们同朝共事,却不以此为耻;国家面临危亡,他们也不感到忧虑。他们苟且迎合,贪图安逸,日复一日,自以为这是明哲保身的良策,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如果人人都像他们这样却能免遭祸患,那么奸臣谁不愿意这么做呢!一旦难以预料的灾祸降临,他们身首异处,遭受极刑,这大概是上天降下的诛罚,仇士良又怎能将他们灭族呢!
王涯有个远房堂弟名叫王沐,家住江南,年老又贫穷。他听说王涯当了宰相,便骑着驴来到京城投奔,想谋求一个主簿、县尉之类的小官。王沐在长安住了两年多,才得以见到王涯一面,王涯对待他十分冷淡。过了很久,王沐通过王涯宠信的家奴,才把自己的请求转达给王涯,王涯答应给他一个微小的官职。从此以后,王沐每天都到王涯的府门前等候任命。等到王涯全家被逮捕时,王沐正好在他的府中,和王涯一起被腰斩。
舒元舆有个同族侄子名叫舒守谦,忠厚而聪敏,舒元舆很喜欢他,让他跟随自己长达十年。有一天,舒元舆毫无缘由地对他发怒,每天都加以斥责,连家中的奴婢也都轻视他。舒守谦感到惶恐不安,请求返回江南老家,舒元舆也不挽留,舒守谦只好悲伤叹息着离去。当天傍晚,舒守谦走到昭应县时,听说舒元舆全家被诛灭,唯独他得以幸免。
这一天,朝廷任命令狐楚为盐铁转运使,左散骑常侍张仲方暂时代理京兆尹。当时,几天之内,诛杀、任免官员,全都由左、右神策军中尉决定,文宗根本无从干预。
起初,王守澄憎恶宦官田全操、刘行深、周元稹、薛士干、似先义逸、刘英誗等人,李训、郑注便趁机建议文宗,派遣他们分别前往盐州、灵武、泾原、夏州、振武、凤翔巡视边境,又命令翰林学士顾师邕起草诏书,赐给这六个藩镇,让他们就地诛杀田全操等人。恰逢李训事败,六个藩镇收到诏书后,都搁置起来,没有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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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寅日,朝廷认定顾师邕伪造诏书,将他关进御史台监狱。
在此之前,郑注率领五百名亲兵,已经从凤翔出发,走到扶风县。扶风县令韩辽知道他的密谋,不肯为他提供食宿和车马,带着县衙的官印和官吏、士兵逃往武功县。郑注得知李训已经事败,便又返回凤翔。
仇士良等人派人携带密诏,授予凤翔监军张仲清,命令他诛杀郑注。张仲清惶恐不安,不知该怎么办。押牙李叔和劝张仲清说:“我替您用友好的名义召见郑注,将他的亲兵挡在门外,在座位上就可以将他拿下,事情立刻就能办成!” 张仲清听从了他的建议,埋伏下甲兵,等待郑注前来。郑注倚仗自己有亲兵护卫,便前往拜见张仲清。李叔和把郑注的亲兵引到外面,设宴款待他们,郑注只带了几个人进入营帐。众人刚刚喝完茶,李叔和便抽出刀来斩杀了郑注,随即关闭营门,将郑注的亲兵全部诛杀。接着,张仲清拿出密诏,向将士们宣告,于是诛灭了郑注全家,还斩杀了节度副使钱可复、节度判官卢简能、观察判官萧杰、掌书记卢弘茂等人及其党羽,总共杀死了一千多人。钱可复是钱徽的儿子;卢简能是卢纶的儿子;萧杰是萧俛的弟弟。
朝廷还不知道郑注已经被杀,丁卯日,文宗下诏,削夺郑注的官爵,命令相邻的藩镇按兵不动,观察凤翔的局势变化。又任命左神策大将军陈君奕为凤翔节度使。
戊辰日夜晚,张仲清派遣李叔和等人带着郑注的首级前往京城进献,将首级悬挂在兴安门示众,人心这才稍微安定下来,京城的各路禁军也开始各自返回军营。
文宗下诏,对讨伐叛贼有功的将士以及整顿军队秩序的官员,分别授予不同的官爵和赏赐。右神策军在崇义坊擒获韩约,己巳日,将他斩杀。仇士良等人各自被晋升官阶,调任要职。
从此以后,天下的政事都由宦官掌控的北司决断,宰相不过是奉命行文而已。宦官的气焰更加嚣张,胁迫天子,轻视宰相,欺凌侮辱朝廷官员如同草芥一般。每当在延英殿商议政事时,仇士良等人动不动就援引李训、郑注的事例来驳斥宰相。郑覃、李石反驳说:“李训、郑注确实是叛乱的祸首,但不知道李训、郑注最初是靠谁的引荐才得到任用的?” 宦官们的气焰这才稍稍收敛,士大夫们都依赖郑覃、李石得以自保。
当时,中书省只剩下空旷的院墙和破败的房屋,各种物品都匮乏短缺。江西、湖南两道献上一百二十份衣服和粮食,用来供给宰相招募随从人员。辛未日,李石上奏说:“宰相如果忠诚正直,没有私心,就会得到神灵的庇佑,即使遇到盗贼,也不会受到伤害。如果心怀奸邪,图谋不轨,即使有重兵护卫,也会被鬼神诛杀。臣愿意竭尽忠心报效国家,只需要遵循旧例,让金吾卫的士兵作为仪仗和随从就足够了。江西、湖南两道所献上的衣服和粮食,请求全部停止供应。” 文宗批准了他的请求。
十二月壬申朔日,顾师邕被流放到儋州,走到商山时,文宗下诏赐他自尽。
榷茶使令狐楚上奏,请求废除茶叶专卖制度,文宗批准了。
度支上奏,登记郑注的家产,共查获绢帛一百多万匹,其他财物的价值也与此相当。
庚辰日,文宗问宰相:“街坊集市已经安定了吗?” 李石回答说:“渐渐安定了。然而近来天气异常寒冷,大概是因为诛杀的人太多了。” 郑覃说:“罪犯的直系亲属之前都已经被处死,剩下的人大概不值得再追究了。” 当时,宦官们对李训等人恨之入骨,凡是和李训等人有丝毫牵连,或者曾经暂时受到他们举荐提拔的人,都不断遭到诛杀贬谪,所以两位宰相才向文宗进言。
李训、郑注被杀之后,文宗下诏召回前往六道巡视边境的宦官。田全操对李训、郑注的密谋怀恨在心,在路上扬言说:“我进入京城之后,凡是身穿儒生服装的人,无论贵贱,全都要杀掉!”癸未日,田全操等人乘坐驿马,疾驰进入金光门,京城中传言有盗贼来袭,官员百姓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尘埃漫天。中书省、门下省各司的官员听到消息后,都四散奔逃,有人甚至来不及系好衣带、穿好袜子,就骑上马逃走了。
郑覃、李石正在中书省办公,手下的官吏和侍从都争相逃走。郑覃对李石说:“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我们应该暂且出宫躲避一下!” 李石说:“宰相的职位尊贵,声望显赫,是人心所归附的地方,不能轻易离开!现在事情的虚实还不清楚,我们要坚定地坐镇在这里,或许还能安定局势。如果宰相也逃走了,那么朝廷内外就会大乱了。况且,如果真的有灾祸发生,躲避也是难逃一死的!” 郑覃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李石于是照常坐着审阅公文,镇定自若。
这时,宦官使者接连不断地传呼说:“关闭皇城各司的大门!” 左金吾大将军陈君赏率领部下,站立在望仙门下,对使者说:“盗贼来了,再关门也不晚,请慢慢观察局势的变化,不应该轻易示弱!” 一直到傍晚,局势才安定下来。这一天,街坊中的地痞无赖都穿上红色和黑色的衣服,手持弓箭和刀剑,向北眺望,看到皇城门关闭后,就想要趁机劫掠,如果不是李石和陈君赏镇定自若地坐镇,京城几乎就要再次陷入动乱了。当时,中书省、门下省应当入宫值班的官员,都和家人告别,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小主,
甲申日,文宗下诏,停止修建曲江池的亭台楼阁。
丁亥日,文宗下诏说:“叛逆之人的亲属党羽,除了之前已经被处死以及指名逮捕的人之外,其余的人一概不再追究。各司的官吏虽然曾被胁迫参与叛乱,受到牵连,也都予以赦免。其他人不得随意揭发、诬告,也不得互相恐吓。现在逃亡隐匿的人,不再加以追捕,允许他们在三天之内各自返回原任职的官署。”
当时,禁军横行霸道,京兆尹张仲方不敢追究,宰相认为他不能胜任职务,便将他外放为华州刺史,任命司农卿薛元赏接替他的职务。
薛元赏曾经前往李石的府邸,听到李石正坐在厅堂上,和一个人争论得十分激烈。薛元赏派人去打探情况,回报说有一个神策军将领前来禀报事情。薛元赏快步走进厅堂,责备李石说:“相公辅佐天子,整顿天下的法纪纲常。现在却连一个军将都不能制服,让他如此无礼,又凭什么去镇服四方的夷狄呢!” 说完便快步走出厅堂,上马命令手下的人擒获那个军将,在下马桥等候。薛元赏来到下马桥时,军将已经被剥去衣服,跪在地上了。
军将的党羽把这件事告诉了仇士良,仇士良派遣宦官召见薛元赏,说:“中尉请京兆尹过去一趟。” 薛元赏说:“我正在处理公事,办完之后立刻就到。” 随即下令用刑杖将军将打死。然后,薛元赏身穿白色的囚服去拜见仇士良。仇士良说:“你这个狂妄的书生,竟敢杖杀禁军的大将!” 薛元赏说:“中尉是朝廷的大臣,宰相也是朝廷的大臣。如果宰相的人对中尉无礼,该怎么处置?那么中尉的人对宰相无礼,难道就能宽恕吗!中尉和国家休戚与共,应当为国家顾惜法律,我已经身穿囚服前来请罪,任凭中尉处置我的生死!” 仇士良知道军将已经死了,也无可奈何,只好摆上酒,和薛元赏一起开怀畅饮,然后作罢。
起初,武元衡被刺杀后,文宗下诏取出内库的弓箭和陌刀,交给金吾卫的仪仗队,让他们护卫宰相,一直护送到建福门才返回。到这个时候,这项制度被全部废除了。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中 开成元年(丙辰,公元 836 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文宗驾临宣政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开成。仇士良请求用神策军的仪仗队守卫宫殿大门,谏议大夫冯定认为这样做不妥当,文宗于是作罢。冯定是冯宿的弟弟。
二月癸未日,文宗和宰相们交谈,忧虑各地呈上的奏章文辞浮华,不典雅规范。李石回答说:“古人是根据事情的内容来撰写文章,现在的人却是为了追求文采而损害了事情的本质。”
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奏章,请求文宗澄清王涯等人的罪名,并且说:“王涯等人都是儒生,蒙受国家的荣华恩宠,都希望保全自身和家族,怎么会图谋叛乱呢!李训等人确实是想要讨伐铲除宦官,左、右神策军中尉为了自救,才导致双方互相残杀,却诬陷王涯等人谋反,恐怕他们实在是冤枉的。即使宰相真的有谋反的图谋,也应当交给有关部门审理,依照国家的法律定罪,怎么能让宦官擅自率领军队,肆意进行劫掠,连累到士人和百姓,使他们无辜遭受杀戮!宫廷之中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还牵连搜捕他的党羽,朝廷内外都感到恐惧疑虑。我本打算亲自前往京城,当面陈述是非曲直,又担心会一同遭到灭族之祸,事情也无法办成。我一定会整顿好边境的防务,训练士兵,对内做陛下的心腹重臣,对外做陛下的屏障藩篱。如果奸臣难以制服,我发誓不惜一死,清除陛下身边的奸佞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