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麻荡山谷那空荡荡的废弃营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军侯钟离眛的脸上。怒火在他胸腔中翻滚、灼烧,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他强行压下了立刻拔剑砍点什么、或者率军掉头冲回吴县泄愤的冲动。
他是军人,是龙且麾下以勇猛和效率着称的年轻军官,不是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莽夫。吃了亏,就必须找回来,但要用更有效、更符合规则的方式。
追击残敌仍是首要任务,尽管难度已倍增。他阴沉着脸,命令部队在废弃营地进行了最彻底的搜查,结果令人愈发沮丧——除了几件破烂的皮甲、几柄卷刃的断剑,以及一些明显被故意污染过的、无法食用的粮食残渣,一无所获。
饥饿的士兵们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希望再次破灭,怨气如同实质的乌云,笼罩在队伍上空。咒骂对象不再仅仅是逃跑的秦军,更多指向了那个名字——吴县。
钟离眛不再犹豫。他命令部队再次开拔,沿着敌人留下的依稀痕迹继续追踪,但速度已不可避免地被拖慢。同时,他第一时间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军帐——一顶简陋的、沾满尘土的皮帐篷。
“取笔墨简牍来!”他对亲兵低吼,声音沙哑而冰冷。
亲兵不敢怠慢,迅速取来一套随军携带的、用于书写军情文书的简易工具:几片打磨过的木牍,一支秃了毛的笔,一小块墨锭,还有一个用来盛水磨墨的破陶碗。
钟离眛跪坐在粗糙的地席上,就着帐篷口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亲自动手,往陶碗里倒了些许清水,开始用力磨墨。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墨锭与陶碗底部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需要写两份东西。
第一份,是呈送给直属上级龙且将军的军情急报,汇报追击受阻、敌军遁入山区的情况,并请求指示和可能的增援。这一份需要相对客观,但“粮草不济”必须作为重要因素提及。
第二份,则是他真正的重点——一份专门针对吴县“供应不力、贻误军机”的告状文书。这份文书,他将派遣快马直接送往项王中军大营的监察体系,甚至可能抄送一份给会稽郡守,务求将事情闹大!
墨汁渐浓,如同他心头的阴郁。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首先在那份给龙且的军报上快速书写。言辞简练,陈述了追击过程、发现的敌情、以及最终因“士卒疲敝、粮秣不继,致敌警觉遁走”的结果。在“粮秣不继”四字上,他笔锋刻意加重,留下了深深的墨痕。
写完军报,封存,令亲兵立即安排信使送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第二片空白的木牍上。他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狠绝。
这笔账,必须算!而且要算得狠,算得绝!让吴县那帮蠹吏付出惨痛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