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那好酒的吴太监时,马伯庸叹道:“这坛三十年花雕,还是早年一位老大人所赠。可惜我量浅,知道吴公公您是懂酒的海量,留在您那儿才算物尽其用。”吴太监摸着酒坛,嘿嘿笑了两声,脸上的横肉都舒展了些。
马伯庸冷眼瞧着他们的反应,心里盘算:这点小惠,或许能换几天清净,或许能让他们回去说话时少添点恶料。但若是十天后还拿不出像样的银子,今天这些笑脸和礼物,转眼就会变成催命的符咒。他感觉自己像个走高空绳索的杂耍人,手里抛着几个危险的彩球,脚下是万丈深渊,脸上却还得挂着讨好看客的笑。
夜深人静,马伯庸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关上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没点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过了许久,他才颤着手摸到火折子,点亮了桌上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着,照亮铜镜里一张陌生的脸: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角因为维持了整日的假笑而不自觉地微微抽搐,眼中布满血丝,像条被逼到绝境、疲惫不堪的野狗。
他想倒杯水喝,手却抖得厉害,提壶时壶嘴磕在杯沿上,哐当一声,水洒了大半。他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绝望。
镜中人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窜出来:要是现在死了,是不是就干净了?不用再对着阉人赔笑,不用再榨取平儿最后那点体己,不用再听庄头绝望的咒骂……
他猛地起身,把整张脸埋进旁边盆里的冷水中。刺骨的冰凉瞬间包裹上来,窒息感扼住喉咙。黑暗中,许多画面闪过:黄太监敲击桌面的指尖,平儿颤抖的手,庄头干裂的土地,还有自己那张在镜中扭曲的脸。
“咕噜噜……”气泡从口鼻冒出。
就在胸腔快要炸开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水花四溅。他撑着盆沿,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尖锐的刺痛。
不。
还不能死。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湿漉漉、狼狈不堪却眼神重新变得狠戾的人。抹了把脸上的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某种冰冷的决心。
这刀尖上的舞,他还得跳下去。直到找到那个缝隙,从那根绷紧到极致的绳索上一跃而下,逃出生天。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三更天了。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这座华府最后的生机也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