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歇原本以为那是深山里的老罴在撞树,或者是哪位不长眼的长老在练什么走火入魔的土系神通,直到第一口黑漆漆的坛子从浓雾里蹦出来,像只笨拙的旱鸭子一样“吧唧”一声摔在青石板上,又顺着惯性骨碌碌往前滚出老远。
那是口极其普通的灰陶腌菜坛,坛口蒙着的棕褐色粗布被麻绳扎得死紧,边缘还挂着两滴晶莹的盐水。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坛子,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借着一股子邪门的热气,硬生生顶着山势往上爬。
坛口不断冒出细小的白色泡沫,那是里面的菜蔬在疯狂发酵,挤压出的酸香在寒冷的晨露中凝成了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雾气。
林歇吸了吸鼻子,这股酸味儿简直要把人的天灵盖给掀开。
他注意到,原本不可一世的玄冥子此时正悬在半空,手里掐着一个极其繁复的律令指诀,可那指诀在接触到淡金雾气的瞬间,就像是进了油锅的冰块,刺啦一声便化作了虚无。
这位天外使者的神识,竟被这一坛子酸菜给隔绝了。
“林歇,这就是你口中的‘民意’?”
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林歇没回头,光闻那股子淡淡的冷香就知道是柳如镜。
柳如镜此时的状态有些诡异。
她怀里抱着那盏枯萎的灯笼,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正反复摩挲着灯杆上新发出的那抹嫩芽。
林歇斜眼瞅了瞅,发现那芽尖正微微颤动,像是指南针一样,死死指着浓雾深处,也就是哑姑村的方向。
“我也没想到它们会跑。”林歇实话实说,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昨日剩下的凉烧饼,当着众人的面嘎吱咬了一口,“大概是坛子里的酸笋觉得这山头律法太严,想上来串串门。”
柳如镜没理会林歇的胡扯。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弯下腰,从那滚动的坛子群里随手抱起一个空坛,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了那层淡金色的雾障中。
林歇眉头微挑。
在他淡金梦胎的视野里,柳如镜手中的空坛正疯狂吸附着地脉里翻涌而出的“酸气”。
随着吸附的增加,原本粗糙的坛底竟然像镜面一样亮了起来,一抹刺眼的红色在坛壁上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光着脚在哑姑村的田垄上奔跑。
“梦核!”
半空中的玄冥子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原本冷漠的眼中迸发出贪婪的精光,原本因律印受损而萎靡的气息再次狂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