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账册余烬与鸡鸣晨钟

一路上,寒风如刀。正堂里灯火通明,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曹頫的咆哮声:“荒唐!岂有此理!这是要逼死我吗!”

陈浩然迈进门槛时,只见曹頫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公文,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堂下跪着两个仆役,浑身哆嗦。江宁知府派来的差官则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陈先生来了。”差官拱了拱手,态度倒还客气,“上峰有令,江宁织造府历年账册,须在三日内造册封存,听候核查。曹大人说账目一向是先生经管,还请先生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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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接过那份公文,匆匆扫了一眼。果然是户部的文牒,措辞严厉,限三日内将康熙六十一年至雍正二年的所有账目整理造册,送交江宁府封存,等候钦差查验。

三日后。今日已是腊月十六,再有半个月就过年了。选在这个时候核查账目,分明是故意打曹家一个措手不及。

他抬起头,与曹頫的目光相遇。那一瞬间,他在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织造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不是对核查的恐惧,而是对那些永远填不平的亏空的恐惧。

“陈先生,账目……”曹頫的声音干涩。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大人放心,账目学生日夜整理,已有头绪。只是三日内全部造册,人手恐有不足。”

“人手好说!”曹頫像抓住救命稻草,“府里账房、书办,全凭先生调遣!只要能……”

他住了口,当着差官的面,终究没说下去。

差官走后,曹頫挥退众人,只留下陈浩然。灯火下,这个不到五十岁的男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瘫坐在太师椅上,喃喃道:“陈先生,你是我从京城请来的,曹家的事,你也知道个七八分。这一次,怕是过不去了。”

陈浩然沉默着。他何尝不知道?那些亏空,那些挪借,那些康熙年间的烂账,随便翻出一本就够抄家的。曹頫这些年拆东墙补西墙,早已是苟延残喘。如今雍正磨刀霍霍,曹家这颗悬了多年的果子,该落地了。

但他不能明说。他只是曹頫的幕僚,一个来自北方的算账先生。

“大人,”他斟酌道,“事到如今,唯有先将账目理清。能补的亏空,尽量补上;补不上的,也要有个说法。学生听闻,年羹尧一案,也是先查账,后定罪。账目上若是清清楚楚,纵然有些亏空,也不过是降职罚俸。”

曹頫惨然一笑:“陈先生,你不必安慰我。曹家的账,我比你清楚。那些银子,不是进了我私囊,可康熙爷南巡的账,谁认?盐课银子的窟窿,谁填?如今圣上要追缴亏空,第一个就拿我家开刀。”

他说着,忽然起身,走到陈浩然面前,深深一揖。

陈浩然慌忙扶住:“大人这是做什么!”

“陈先生,”曹頫眼眶泛红,“我知道你是明白人。曹家若是有难,我不求你豁出命去保,只求你……若真有那么一天,替我照看颙儿几分。他自幼聪慧,又肯亲近你,我只盼他别受我连累,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陈浩然心头大震,看着这个走投无路的父亲,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想告诉曹頫,你的儿子将来会成为中国最伟大的小说家,会写出一部让后人读了又读的奇书,你的名字也会因为他而被记住千百年。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大人放心,学生尽力。”

这一夜,陈浩然没有合眼。

他坐在账房里,面前堆着历年账册,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窗纸渐渐发白,远处传来鸡鸣声——是鸡鸣寺的晨钟,穿过冬日薄雾,沉沉地落在江宁城的大街小巷。

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信里说的那句话:“浩然,咱们家从煤窑里爬出来,靠的是实在。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保命第一,留得青山在。曹家的事,能帮则帮,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可什么叫做“别把自己搭进去”?他已经身在局中了。这两年,他帮曹頫理账,为他出谋划策,甚至动用陈家的人脉替他周旋盐商。那些亏空账目里,有多少是他经手的?若是朝廷查下来,他能脱得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