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如果那些最致命的账目,能够“消失”呢?
不是毁掉,而是——重新做一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伪造账册,是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可转念一想,那些旧账本就是康熙年间的烂账,牵扯的何止曹家?盐院、河督、沿途官员,哪个没从接驾里捞过好处?真要掀开来,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可他能这么做吗?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三百年后,知道这段历史的大致走向:曹家终究是要败的,曹雪芹终究是要经历抄家的剧痛,才能写出那部旷世奇书。如果他插手,改变了这一切,那《红楼梦》还会存在吗?那个他从小就为之痴迷的文学世界,会不会因为他的举动,化作泡影?
可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父亲,在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求他。是那些他朝夕相处的仆人、丫鬟,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曹家族人。他们的命运,难道就活该成为文学作品的代价?
鸡鸣寺的钟声还在响,陈浩然手里的笔,微微颤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曹福:“陈先生,老爷请您过去,说是盐商周鼎派人来了,愿意借三万两,但要曹府用紫檀木料作抵。”
陈浩然霍然站起。
周鼎——那是大哥陈乐天在江南最大的对手。当初乐天初入金陵,就是被周鼎联合本地木商抵制,险些折戟。如今曹家有难,周鼎却主动借钱,还只要紫檀作抵?那批紫檀,是曹頫准备进贡的珍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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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了:周鼎哪里是帮曹家,分明是趁火打劫,想低价吞了那批贡品紫檀。若是曹家真拿紫檀抵了债,将来宫里催贡,拿什么交差?那是更大的罪过!
他快步走出账房,晨光里,整个曹府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气中。正堂方向,隐约传来争执声。
陈浩然脚步一顿,忽然回头,望向账房里的那堆账册。晨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仿佛照着一座沉默的火山。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既然历史的结局无法改变,那能不能,给这个结局增加一点变数?既然曹家注定要败,那能不能,让这场败落来得不那么惨烈?让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少受一点苦?
他可以不动那些康熙年的老账,那些是板上钉钉的铁案,谁也改不了。但雍正元年之后的账目,那些曹頫拆东墙补西墙的痕迹,那些周旋于盐商与官府之间的灰色记录,能不能做得漂亮一些,让朝廷查到的时候,罪责轻一些?
他想起后世那些金融操作的案例,那些在法律边缘游走的资本腾挪。现代人的智慧,用在这个时代,用在曹家的账目上,能不能创造一点小小的奇迹?
钟声悠悠,晨雾渐散。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正堂走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无论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他都认了。
在他身后,账房的门虚掩着。案上那堆账册里,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那是他昨夜从康熙五十六年的旧账里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写着:“借支盐课银八万两。”
这张纸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袖中。
那是证据,也是把柄,更是——
一个穿越者对这个注定衰亡的家族,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