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衙门,李卫正在后堂等着。他穿着一身便服,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怒骂,显得格外严肃。见陈文强进来,他挥挥手屏退左右,亲自关上了门。
“老陈,三号堤坝那道裂缝,你怎么看?”
陈文强一愣,心说这不是刚堵住吗?还能怎么看?但李卫的神情不对,他斟酌着说:“回大人,裂缝在坝体中部,可能是去年修筑时夯土不实,加上今年雨水多,上游来水急,压力过大造成的。”
李卫点点头,又摇摇头:“夯土不实?去年那段坝,是工部派的监工,用的也是从山东调来的老河工,夯土的时候我亲自去看过,一层一层,扎扎实实。你跟我说夯土不实?”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李卫这人,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他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可那道裂缝,他亲眼看见,分明是从内部裂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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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的意思是?”
李卫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今天早上,有人在我书房门口塞了一封信。信上说,三号堤坝会在汛期前出问题,让我早作准备。我当时没当回事,结果两个时辰后,你就跑来告诉我,坝裂了。”
陈文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提前知道坝会裂?
“老陈,你给我透个底。”李卫转过身,目光如刀,“你今天堵裂缝那法子,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的?”
陈文强心里飞快地转着。这话问得刁钻。如果说是临时起意,那没问题。如果说早就想好,那岂不是证明他也提前知道坝会裂?
“回大人,”他尽量稳住心神,“法子是临时想出来的。当时情况紧急,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就试了试。幸好管用。”
李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老陈,你这个人,我是越来越看不透了。不过没关系,我看不透的人多了,只要办事靠谱就行。”
他走回桌案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递给陈文强:“你看看。”
陈文强接过信,只见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三号堤坝,汛前必裂。若不信,可派人查验坝底,有惊喜。”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几个字。
“坝底?”陈文强抬起头。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李卫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真有什么‘惊喜’,那这事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半个时辰后,周亲随回来了。他脸色发白,进门就跪下:“大人,查到了。坝底有一处被人挖空,塞了十几根木桩。木桩已经朽烂,若不是及时发现,最多三天,必垮。”
陈文强脑子里“嗡”的一声。
挖空坝底,塞进木桩,等木桩朽烂后坝体自然塌陷——这是典型的“慢性破坏”,做得隐蔽,查起来也难。若不是有人提前报信,等坝垮了,也只会以为是年久失修,谁能想到是人为?
李卫的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好!好得很!在我的地盘上,给我来这一手!”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住,看向陈文强:“老陈,你猜,这是冲谁来的?”
陈文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段河道,是李卫的政绩工程。如果坝垮了,淹了下游,李卫第一个吃挂落。轻则降职,重则丢官。这是冲李卫来的。
“大人可有怀疑的人?”
李卫冷笑一声:“怀疑的人?多了去了。我李卫这些年得罪的人,能从这里排到京城。但能用这种手段的,不是一般人。挖坝底,塞木桩,这是老河工才懂的法子。而且必须趁去年修坝时动手,那时我还没调来,看守松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前任河道总督,赵世显。”
赵世显。陈文强听过这个名字。康熙四十六年的河道总督,后来因为贪污被参,罢官回乡。但他门生故吏遍及河工系统,至今还有不少人买他的账。
“他不是罢官了吗?”陈文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