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艾伦浅金色的发丝上。
他立在树影深处,手中端着一盏素瓷茶杯,静静望着广场上攒动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深谙一切的弧度。
这场歌剧的反响,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好到超出预期,好到正中下怀。
戴安娜侯爵确实是个极有才情的女子,她笔下的剧本本就饱含共情力,字字句句都戳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将托斯巴达的悲剧写得入木三分。
而他所做的,不过是在最关键8的节点添上寥寥几笔——圣光救赎、圣女感化、教皇宽恕,就是这看似简单的三处改动,便将一部极易被教廷定为“宣扬异端”的禁剧,彻底扭转为歌颂圣光慈悲、彰显教廷包容的传世佳作,完美避开了所有雷区,让教廷高层即便察觉异样,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艾伦比谁都清楚,真正撼动台下观众的,从不是他刻意加诸的圣光桥段,不是那看似圆满的救赎结局。
是刑场上托斯巴达双膝跪地,眼角渗出赤红血泪的绝望;是刽子手高高举起婴儿,又狠狠摔落的那一声闷响;是年轻母亲用孱弱身躯护住孩子,至死不肯松开手臂的决绝。
这些不加修饰的、血淋淋的真相与苦难,才是让所有人潸然泪下的根源,是让他们发自内心痛恨伊森的昏庸、奥罗拉的歹毒,是让他们打心底里认定永夜神君从不是天生的恶魔,他是被这世间的不公与残忍,硬生生逼成了异端。
圣光教廷在天澜大陆传教两千多年,用教义将底层信众蒙蔽得太深太久。
在教廷日复一日的灌输里,永夜神君是青面獠牙、嗜血成性的怪物,暗黑圣教则是疯子、屠夫与变态的聚集地,人人得而诛之。
这般根深蒂固的偏见,如同坚冰,堵死了暗黑圣教在圣光教廷的教区公开传教的路,即便暗中行事,也屡屡被信众驱赶、举报,寸步难行。
可若是打破这份偏见呢?若是让所有人都知晓,永夜神君本是心怀天下的少年,曾立誓要建一个无饥无苦的盛世,他骨子里的善良从未磨灭,连稚子都不忍伤害,最终还被圣光感化救赎。
那些刻在心底的恐惧,会慢慢化作共情的同情;那些与生俱来的仇恨,会渐渐变成扼腕的惋惜。
而艾伦要的,从来都不只是同情。他深谙一个道理:当一个人开始对另一个人心生怜悯,便意味着他的心防已经松动,离被彻底说服,只差最后一步。
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杯壁的寒意丝毫没有影响他愉悦的心情。
恍惚间,他想起前世在地球所见的种种——那些风靡世间的电影、小说、歌剧与戏剧,从不是生硬的教科书,也不是直白的宣传册,更不是冰冷的政治纲领,却有着撼动人心、改变思想的力量。
一部影片,可以让人对一个陌生国度心生向往;一本小说,可以让人对一种思想由衷认同;一首歌,可以让人对一个群体满怀善意。
它们从不会直白地教你该如何思考,只是将故事铺展在你眼前,让你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而后生出属于自己的判断。
可人们从不知道,那些看似自主的想法,早已是旁人精心埋下的种子,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生根发芽,长成想要的模样。
今日圣都广场上的信众,亦是如此。他们哭着,骂着,同情着,笃定这是自己最真切的感受,是发自内心的判断,却从不知晓,从开篇托斯巴达与伊森星空下的纯真誓言,到刑场之上血流成河的惨烈,再到结局圣光救赎的温暖,每一个情节、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情绪的起伏,全是他精心计算、层层引导的结果。
他们以为自己在独立思考,实则早已顺着他铺好的路,去痛恨恶人,去同情异端,去接受“永夜神君是被逼无奈”的事实。
这是圣光教廷从未遭遇过的战争。没有刀剑相向,没有魔法交锋,没有金银博弈,仅凭一个故事,一部歌剧,便足以撬动千万人心中的信仰根基。
当圣都的百姓,乃至各国代表开始怜惜永夜神君,开始放下对暗黑圣教的敌意,日后暗黑圣教的传教士再踏上这片土地,便不会再被火把与谩骂驱赶。
人们会停下脚步,愿意开口问一句:“那个被逼成异端的可怜人,他的教义,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