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来晚了,”他把木箱放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额角还带着点薄汗,“刚从工坊调试完机器,路上又堵车。”
学生们的目光“唰”地全被木箱吸引了,像一群好奇的小麻雀。沈亦臻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打开锁扣,里面躺着台银灰色的机器,针头像蜂鸟的喙,小得精致,在绣布上轻点时几乎看不见残影。
“这是新做的智能绣花机,”他调出控制面板,屏幕上跳出苗绣银线的参数,数字跳得飞快,“能精准复刻37.5度的漩涡角,误差不超过0.1度,比我用圆规画得还准。”
机器启动的瞬间,针头带着银线在白布上游走,“哒哒哒”的轻响像小雨点打在伞上,不过三分钟,一朵苗绣凤凰就成形了,尾羽的漩涡纹转得规规矩矩,像用圆规画过,连最细的绒毛都绣得根根分明。
“我的天,这比人工快十倍!”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惊叹,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掉在地上,“以后绣娘是不是要失业了?机器绣得又快又好……”
沈亦臻的眉头轻轻蹙了下,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机器上的凤凰,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轻点着,像在琢磨什么。悦昕却从讲台下拎出个竹篮,篮沿缠着蓝布条,里面坐着位穿蓝布衫的老人——正是苏州的李阿婆,手里攥着块绣了一半的老银片,银线在她膝头的布上闪着温润的光。
“大家再看这个,”悦昕把老人的绣片举起来,银线的光泽是温润的米白,像浸过月光,又像被人手心焐了很久,“这是阿婆二十年前绣的,银线在空气里氧化了二十年,才养出这种‘旧光’,摸上去像有层薄霜,不刺眼,反而亲。”
她又指了指机器绣的凤凰,“机器绣的银线亮得刺眼,像新磨的刀子,因为它没经过时间的磨,也没沾过人的体温。”
李阿婆接过绣绷,枯瘦的手指捏着银针,穿过布面时带起轻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吐丝。
她绣的也是漩涡纹,针脚不像机器那样工整,偶尔有几针歪了半毫,却像水流突然打了个旋,生出种活气,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布上滚下来。
“阿婆说,”悦昕蹲在老人身边,轻声翻译她带着吴侬软语的话,“银线要在桐油里泡三天,让油顺着线缝钻进去,绣的时候手心得出点汗,线才肯跟布亲,不然绣得再紧,过几年也会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