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杀手妹妹·7

刘渟的飞机在清晨起飞。

我没有去送她。我们之间没有这个习惯,她也从未要求过。只是这次,在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后,我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感到这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空旷得令人心悸。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柠檬香气,混合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无形的硝烟味。我走到她房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整洁得过分。床铺平整,书桌空空如也,只有那个带锁的抽屉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守口如瓶的眼睛。她带走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带走了所有能直接证明她另一面的东西,只留下这个看似寻常的女孩房间,和一个被真相击得粉碎的哥哥。

我关上门,走回自己的房间。床底那个旧铁皮盒子还在。我没有再打开它。有些真相,知道一次就足够了,反复咀嚼只会让伤口溃烂。赵志刚带来的旧报纸字迹,刘渟笔记本上的冰冷记录,父母的“意外”……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拼凑出一副令人绝望的图景。我们不是命运的受害者,我们是某个庞大黑暗棋盘上的棋子,而执棋的手,一半来自外部的“影”与“公司”,另一半,竟来自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系上围裙,去了泡馍馆。生活还得继续,账单不会因为你的世界崩塌而延期。熬汤,揉面,切肉,这些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此刻成了我唯一的锚点。肌肉记忆带着我完成一切,我的灵魂却像飘在半空,冷冷地俯视着这个叫刘帅的男人,看他如何对客人挤出笑容,如何机械地收钱找零,如何在下意识的恐惧中,留意每一个进店客人的眼神和动作——会不会是“公司”派来的?会不会是李兆龙的人?会不会是……下一个赵志刚?

林薇下午又来了,带着相机和笔记本。她说杂志的专栏反响不错,主编想做个更深入的专访,聊聊“帅帅泡馍”背后的故事,一个年轻人如何坚守传统手艺,在古城扎根。

“刘帅,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她关切地看着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改天?”

“没事,就今天吧。”我说。我需要一点正常世界的声音,需要有人跟我谈论羊肉汤的火候和馍的筋道,而不是死亡、背叛和黑暗交易。

采访过程很顺利。林薇问得很细,从选料到熬汤时辰,从开店初衷到对未来的想法。我尽量回答得详细而平实,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父母早逝、与妹妹相依为命、靠手艺努力生活的普通青年。这个故事半真半假,却比完全的真相让人安心得多。

“你妹妹呢?今天没来帮忙?”林薇环顾四周。

“她……出差了。”我说。

“哦。你们兄妹感情真好。”林薇笑了笑,合上笔记本,“对了,上次拍的照片,有一张特别棒,就是你低头切肉的那张,侧影特别专注。我能用那张做专栏配图吗?”

“可以。”我点点头。

“谢谢。”她收拾好东西,犹豫了一下,说,“刘帅,有时候别把自己绷得太紧。生活嘛,总有办法的。改天我约几个老同学,一起聚聚?你也该多出来走走,别总围着灶台转。”

她的邀请真诚而温暖,像冬夜里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我几乎要点头答应。但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店外街角,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靠在墙边,看似随意地抽着烟,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我的店门。

不是熟客。姿态有些刻意。

我心头一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再看吧,最近店里有点忙。”我敷衍道。

林薇似乎有些失望,但没再多说,告辞离开。我看着她走远,那个鸭舌帽男人在她经过时,低头弹了弹烟灰,并未有任何异常举动。但我心里的警报并未解除。是李兆龙派来盯梢的?还是“公司”的人?或者,只是我神经过敏?

接下来的两天,那个鸭舌帽男人没有再出现。但我开始留意到其他细微的不协调:一个生面孔在对面店铺门口徘徊了许久,却什么也没买;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在打烊时间缓缓驶过巷口;深夜回家时,总觉得暗处有视线跟随,回头却空无一人。也许都是巧合,也许是我在巨大压力下产生的被害妄想。但我无法放松。刘渟不在,我就是唯一的目标,也是唯一的防线。我不能让她的“保护”白费,更不能让任何危险波及到这家店——这是我们仅存的、表面的正常生活。

我甚至开始下意识地观察店里的客人。那个总是独自来、吃得很慢的老者;那几个大声说笑、看起来像游客的年轻人;还有那个连续两天都来、每次都点同一碗泡馍、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他们当中,会不会有谁别有目的?这种无时无刻的警惕让我精疲力竭,却又像毒品一样让我无法摆脱。我仿佛能理解一点点刘渟常年生活在双重身份下的状态了——永远在扮演,永远在观察,永远在计算风险。

小主,

第三天晚上,我收到刘渟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个简短的地点和时间:“明晚九点,老地方,槐树下。”老地方,是指我们小时候常去、后来也偶尔会去散心的城墙根下一处僻静角落,那里有棵老槐树。她回来了,而且选择在那里见面,而不是家里。这意味着什么?有危险?不方便?还是……她察觉到了我的恐惧,想在一个相对“中立”的地方谈谈?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预演着见面的场景。我该说什么?质问?原谅?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那扭曲的日常?我能做到吗?

次日,我提前关了店门。天色渐暗,我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城墙。秋意渐浓,晚风带着凉意,吹动路边的落叶。城墙在暮色中显出沉默而庞大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槐树所在的那个角落更加偏僻,路灯昏暗,人影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