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我看着眼前的刘渟。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的树,独自承受着所有风雨。她为我变成了现在这样,用她的方式在黑暗里为我辟出一小片畸形的安全区。现在,她要我丢下她,独自去享受阳光?
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高尚,不是因为亲情未泯,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羁绊。我们从那个雨夜开始,就已经被血和秘密焊在了一起。我是她黑暗世界的唯一见证者,也是她人性尚未完全泯灭的唯一坐标。如果我走了,她就真的彻底坠入深渊,再无回头之日。而我的“正常”生活,也将永远建立在抛弃她的罪恶感之上,那不会是真正的自由。
“然后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继续当‘公司’的刀,直到某天任务失败,或者被‘清理’?”
刘渟沉默了一下,说:“那是我该付的代价。”
“放屁!”我忽然低吼出来,压抑了几天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你的代价早就付够了!爸妈的命还不够吗?!我的‘正常’生活,不需要用你的命来换!”
她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我不会走,渟渟。就像你说的,我们是一起的。从那个雨夜开始,就是一起的。你选择了这条路,我……我可能没法像你那样,但我也不会丢下你。”我顿了顿,说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如果这就是我们的命,那就一起扛。泡馍馆要继续开,日子要继续过。外面的麻烦,我们一起应付。但是……”我盯着她的眼睛,“别再把我完全蒙在鼓里。别再一个人扛所有事。我不是小孩子了。”
刘渟怔怔地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晚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更大的沙沙声。远处城墙上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古老的轮廓。在这片昏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我们兄妹俩进行着决定未来命运的对话。
终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一起扛。”
她没有说更多,但我知道,这个承诺对她而言,比我所能理解的更重。它意味着她必须更小心地平衡“公司”的任务和我的安全,意味着她或许要向我透露更多黑暗世界的规则,也意味着我们之间那层由谎言和沉默构筑的隔阂,开始出现裂痕。
“回家吧。”我说,“给你煮面。加两个蛋。”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实的、带着疲惫和一点点释然的笑容。
“嗯。”
我们并肩离开槐树,走向灯火渐起的街巷。
她的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我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
我们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认同,而是一种在深渊边缘达成的、关于共同生存的协议。
回到家里,厨房的灯光温暖明亮。我系上围裙,烧水,打蛋。刘渟坐在餐桌旁,托着腮,安静地看着我。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过往那些血腥与不堪。
面很快煮好,热气腾腾。
我们相对而坐,开始吃面。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凡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