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随口提起,语气平淡,
“又向朕提起了立储之事。言及中宫……嗯,提及皇后你,虽贤德,然膝下犹虚,且……涉足朝政过深,恐非国朝之福。”
他顿了顿,啜饮了一小口酒,动作优雅,仿佛只是在品味酒香。
“当然,朕知道,这些都是老生常谈,迂腐之见。”
他放下酒杯,目光终于再次落到江浸月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坦诚”,
“朕亦多次驳斥。只是,月儿,”
他唤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皇后”,这亲昵的称呼在此刻情境下,却带着一种更深的压迫感,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朕虽为天子,有时……也不得不顾虑这天下悠悠众口。”
江浸月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玉质杯壁沁入肌肤。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真正要说的话。
顾玄夜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酒气混合在一起,笼罩下来。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充满了“推心置腹”的意味:
“朕知道你的才能,远非寻常女子,更胜许多朝中碌碌之辈。你助朕良多,朕心甚慰,亦……甚为倚重。”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恳切,
“然而,正因如此,朕才更不愿你陷入是非漩涡,被那些无知蠢物攻讦。你可知,每次看到那些弹劾你的奏章,朕心中是何等滋味?”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但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转而轻轻拂过她凤袍袖口上繁复的金线刺绣,动作带着一种流连的意味。
“朕思虑良久,”
他叹息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疼惜”与“不忍”,
“月儿,不若……你暂且将那些过于引人注目的事务,比如垂帘听政之权,放一放?并非剥夺,只是……暂且收敛锋芒,让那些聒噪之人无话可说。”
他终于图穷匕见,语气却依旧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商量。
“朕向你保证,”
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只要你肯‘主动’如此,免去这些烦忧,朕必定让你在这后宫之内,拥有无人能及的尊荣与权柄。六宫事宜,妃嫔升降,乃至内务府所有用度人事,皆由你全权处置!朕绝不会让任何人,包括朕自己,干涉分毫。你会是这宸国后宫,真正独一无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
他描绘的景象,是一个远离前朝纷争、在内廷拥有绝对权力的未来。
看似是极大的恩宠与让步,实则是要将她这只已然展翅的凤凰,重新折翼,囚于黄金打造的牢笼之中。
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着殿内残存的烛光,也映出江浸月低垂的眼睫。
她久久没有回应,仿佛在仔细斟酌杯中酒的滋味,又仿佛在权衡这温柔陷阱背后的巨大代价。
殿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