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下午宴席撤去,宾客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聚在庭院里闲聊,或是涌到戏台前,等着好戏开场。院里又摆上了好几桌茶水点心,瓜果蜜饯。锣鼓终于正式敲响,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庭院上空回荡,丝竹悦耳,热闹非凡。
白璃陪着江让坐在戏台前视野最好的位置,面前小几上摆着香茶和几样精致点心。他静静听着台上婉转的曲调,偶尔尝一口点心,倒也觉出几分闲适惬意。只是听着听着,他无意间回头,却发现原本坐在不远处、正与几位女眷说笑的白夫人,不知何时竟不见了踪影。再仔细一看,连她身边惯常跟着的两个贴身丫鬟也不在。府里的下人似乎也在悄然寻找,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身旁的江让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状似随意地低声解释道:“许是忙了一上午,累着了,或是寻个地方歇息片刻。”语气平淡自然,半点不露端倪。
白璃闻言,点点头,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戏台上。他哪里会知道,此刻的白夫人,早已不是去更衣或歇息。她方才接到一个心腹丫鬟偷偷递来的纸条,上面是陈桑潦草的字迹,便趁着戏台上锣鼓喧天、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当口,借口身体不适,悄悄离席,被那丫鬟引着,匆匆赶往府里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的西院小花厅。
戏台上唱了约莫一个时辰,正是高潮迭起之时。台下宾客们听得入神,叫好声不断。又一段精彩的武戏过后,锣鼓暂歇,换上了悠扬的笛声,戏文进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抒情唱段。不少宾客趁此机会起身活动筋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戏文,或是说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江让见状,对着侍立在身后不远处的竹青,几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竹青心领神会,微微颔首,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之中。
不多时,一名白府的伶俐仆从便满脸堆笑地走到几位正在歇息的年长宾客身边,躬身恭敬地说道:“各位老爷、太太,这戏听得久了,怕是有些累了吧?咱们府里西院那边有个小花厅,布置得清雅,窗明几净,早已备好了上好的香茶和各色精细点心,最是安静歇脚的好去处。不如请各位移步过去,喝口茶,歇歇眼睛?”
这提议正合了那些觉得戏台前过于喧闹、想要清净片刻的宾客的心意。他们纷纷点头称好。那仆从见状,又转向其他几拨正在闲聊的宾客,将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很快,便有十数位宾客欣然同意,跟着那仆从,沿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幽静小径,说说笑笑地往西院方向走去。
白父此刻正被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亲戚围在中间,听着他们变着花样地恭维自己,听得眉开眼笑,满面红光。见有宾客往西院去,又听仆从说那边备了茶点,便也笑着对身边的亲友们道:“诸位,不如我们也一同过去,喝杯茶,说说话?”
众人自然附和。白父便领着这一大群人,跟着引路的仆从,浩浩荡荡地也朝西院走去。江让牵着白璃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他轻轻扶了扶白璃的肩,低声道:“我们也去歇歇。”
白璃心头莫名地微微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悄然升起。他抬眼看向江让,只见他神色如常,目光平静。他也没再多问,只是下意识地握住了江让的手,乖乖地跟在他身边。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小径慢慢走着,离西院那座独立的小花厅越来越近。起初还能听到宾客们轻松的谈笑声,但渐渐地,那谈笑声低了下去,众人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因为,从那座掩映在几丛翠竹之后、门窗半掩的花厅里,隐隐约约地,传出了两道压低了嗓音、却依旧能听出黏腻暧昧的交谈声。
一男一女。
白父起初并未在意,还在笑着与身旁的一位堂兄说着什么。可下一秒,花厅里飘出的、清晰无比的对话内容,便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骤然冻结的湖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寒意,连呼吸都窒住了。
先是那道娇嗲中透着明显不耐烦和嫌恶的女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白父的耳膜——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的续弦夫人,白柳氏!
“你可算能寻空来看我了!天天陪着那个死老头子,还要应付这些烦死人的穷酸亲戚,我真是恶心坏了!装笑脸装得我脸都僵了!”
紧接着,便是陈桑那油滑得令人作呕的男声,带着哄骗和急切的意味:“我的心肝儿,委屈你了,我知道你辛苦。你放心,这几天我天天陪着你,好不好?对了,那五百两银子,你凑得怎么样了?我那边那笔买卖,可就等着这笔钱周转救命了!只要钱一到,立马就能翻本!”
白柳氏的声音接着响起,这一次,语调里除了得意,更透出一股狠戾和算计,字字句句都清晰地飘散在寂静的空气中,钻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宾客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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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急什么?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这几天,我已经从府里的公中帐上,挪了一大半出来。过两日,等那碍眼的小贱种走了,我就把江家送来的聘礼里头,那几匣子最值钱的金玉头面偷偷拿去当了,换了银子,先拿一部分去平了公中账面上的亏空,剩下的,全都给你拿去周转。”
此刻,所有宾客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从最初的疑惑、好奇,瞬间变成了极致的震惊、鄙夷、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混合着猎奇与幸灾乐祸的复杂神情。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目光在白父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和那扇传出不堪话语的花厅木门之间来回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