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灶膛里的火星子噼

灶膛里的火星子噼啪爆开时,李秋月正用袖口蹭眼角。粗布衣裳在颧骨上磨出红痕,像极了去年深秋被霜打蔫的山里红。她望着锅底渐渐凝成白霜的水渍,忽然想起大山今早出门时,门槛上那截被他踹断的木茬——就像这日子,明明早该散架,偏要凭着一股子蛮劲支棱着。

窗外的山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李秋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昨夜她几乎没合眼,大山是后半夜回来的,带着一身酒气和陌生的脂粉香,摔门时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她缩在炕角装睡,听着他在堂屋里翻箱倒柜,最后摸走了她藏在针线笸箩底下的二十块钱——那是她打算开春给娃买书包的钱。

娘,我冷。五岁的小宝裹着薄被从里屋探出头,小脸冻得通红。李秋月赶紧擦了擦手走过去,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炕是凉的,今早她根本没敢烧多少柴,缸里的煤快见底了,山下供销社的煤价上个月又涨了。

乖,再忍忍,等爹回来就有煤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连自己都骗不过。大山哪次回来不是空着手?上个月他还把家里唯一的那头羊牵去赌了,回来时脖子上多了条红绸子,说是刘佳琪给他系的。

刘佳琪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李秋月心里快半年了。那女人是邻村的,男人在外打工,守着个空院子。开春时李秋月去赶集,远远看见过她一次,穿件花衬衫,裤脚扎得紧紧的,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红布包,风风火火地往山坳里去——那方向正是大山常去的赌场。

后来就有闲言碎语传到李秋月耳朵里。说大山在赌场输了钱,是刘佳琪替他垫上的;说俩人常在山神庙后面的破屋里厮混;说刘佳琪的男人寄回来的钱,大半都被大山拿去翻本了。李秋月起初不信,直到有天她去给大山送干粮,在山神庙后墙根看见一双眼熟的绣花鞋——那鞋面上绣着朵牡丹,是去年她给刘佳琪做的,当时刘佳琪还拉着她的手说:妹子手艺真好,赶明儿让俺家那口子也给你家大山买双好鞋。

炭火忽然响了一声,李秋月回过神,发现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她往锅里撒了把玉米面,搅成糊糊,又从柜里摸出个干硬的窝头,掰成小块泡进去。这就是娘俩今天的早饭了。

小宝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玉米糊糊没什么味道,他却喝得很香。李秋月看着儿子冻得干裂的嘴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大山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虽然木讷,却肯下力气,每天天不亮就去山里砍柴,回来时背上的柴捆比他人还高。晚上就坐在炕头给她编竹筐,说等攒够了钱就盖新房,给她打个带雕花的衣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是前年冬天,他跟着村里的人去镇上赌场看热闹,回来时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钱,眼睛亮得吓人。从那以后,他就像着了魔,地里的活计不管了,家里的事也不闻不问,整天泡在赌场里,输了钱就回家摔东西,赢了钱就去酒馆喝得酩酊大醉。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呀?小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李秋月勉强笑了笑:快了,爹挣钱去了,挣了钱就给小宝买糖葫芦。话刚说完,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哼唧。李秋月的心猛地一沉,赶紧把小宝往身后藏了藏。

门一声被推开,大山裹着一身风雪闯了进来。他的帽檐上结着冰碴,脸上带着伤,嘴角青了一块,颧骨上还有道血痕。李秋月刚要开口问,就被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看什么看?做饭了没?

做了,玉米糊糊。李秋月低声说。大山把肩上的空麻袋往地上一扔,麻袋撞在地上发出轻飘飘的声响。就这?他皱着眉头踢了踢灶台,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回来就给老子吃这个?